第一百五十一章争来斗去已深恶
范铭上前半跪着扶住,道:“祖父您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该休息了。”
范鞅点了点头,道:“一路颠簸,是该歇息一下啦。”他抬眸,看向范吉辉与范吉射,仔细的端量着他的这两个儿子,久未说话。而后,范鞅道:“铭儿留下,你们都先出去吧。”
范吉辉眉头微动,看了范铭一眼后,施礼先行退下。范吉射见范吉辉走了,便也退下了。
遣散众人后,范铭亲自将范鞅安顿在榻上。范鞅靠着软枕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道:“铭儿啊,你这一趟出去,长大了不少,这很好,可还是不够。”
“祖父。”范铭跪在床边,轻轻喊道。
范鞅闭着眼,一副疲累欲睡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是我最中意的孙子,自小我就偏疼你。你啊,和你父亲最像了,长得模样像,性格也像,都是仁善的性子。”
“仁善是坏事么?”范铭问。
范鞅笑了起来,睁开眼睛道:“仁善怎么会是坏事呢?这世上所有的书本典籍都在教人向善。为君者要善,为臣者要善,为民者更要善。若是个闲人隐士,仁善自然是好,只可惜,王都城不是好地方。你要知道,善人生不在好地方,那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太好,要不随波逐流,跳进那黑池子里,和恶人变得一样,要不就是不得善终啊。”
一盏茶时间后,范铭才从正堂缓步出来,面色沉沉。
南栋正等在门外,面色带着凝重。他一见范铭出来,立刻迎上前来,附耳道:“主子,大人招您去书房议事,让您一出来赶紧过去。”
范铭蹙眉,颔首道:“好,我这就过去。对了,那个箱子,你让那群笨奴才轻点搬,若是里面有碰坏了的,我可饶不了他们。”
南栋忙道:“主子您只管放心好了。他们就算把自己给摔了,也不敢让箱子掉一片漆。”
范铭仍不放心的道:“他们是不敢,可是笨手笨脚的,谁又知道呢。”
南栋无奈的叹道:“主子,属下这就过去盯着,这您总放心了吧。”
范铭往南栋小腿上踹了一脚道:“那还不快去。”
南栋连声道:“这就去,这就去。”
在书房前,范铭敛起神色,肃然而入。范吉辉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他。虽未看到父亲的表情,但范铭就是觉着父亲此时此刻定然是心情沉痛。
范铭进了屋子,拱手施礼,道:“父亲。”
范吉辉没有转身,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范铭少有机会见到父亲的愁容,此时听到父亲的叹息之声,心里一沉,直觉是有大事发生。他紧紧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问道:“父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范吉辉沉默了片刻,后沉沉的道了一声哀叹:“你长堂叔路遇山崩,殁了。他长子一道随行,仍未被找到,估计也被压在了山石之下,凶多吉少。”
范铭愣了片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但父亲的神色告诉他这又是千真万确。
范吉辉转过身来问他:“铭儿,你可相信这是天灾?”
范铭双眉紧紧簇起,凝重的摇了摇头:“儿子以为此绝非天灾,乃是人祸。”
范吉辉又问:“那你以为这事儿乃何人所为?”
范铭握紧拳头道:“谁最得利,就是谁所为。父亲这么问我,想必是谁下的手父亲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范吉辉垂下眸子,无力的往矮榻上一坐,开始叹气。
范铭连忙上前,却看到父亲眼里的泪。范吉辉用手遮住了眼,擦了一下,道:“父不父,兄不兄。哎——,争来斗去的,有个什么滋味!”
“父亲......”范铭喊道。
范吉辉用拳头狠狠的捶了一下大腿,再次叹气。而后,他道:“你叔父已然遇难,然你的堂弟仍未被寻到,既然没有寻到,那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可能。我已经派人寻去了,若是有消息,一定一定要将你堂弟活着带回来。”
范铭点头,道:“父亲,我这里也有人,叔父是在哪里遇难的,我即刻前往。”
范吉辉道:“城外峨嵋岭。”
峨嵋岭位于新绛城南郊,山脉连绵,树木茂密,有人工开凿的山路。不过在连接两座主丘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山谷,叫长峰谷。这条山谷只有一条细窄的通途,两辆马车并行已是极限,道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壁,陡峭而又险峻。出事的地方就是此处。
范铭从书房出来后,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铁甲,就急匆匆的向外走。在马棚处,不期然的,他遇到了明筠。此时的明筠正在给红枫打理鬃毛,阿薇侧立于一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她早已换下了繁复的大袖深衣,取而代之的是她常穿的窄袖胡服,鲜艳的朱砂红,那颜色同她本人一样明丽、霸道。
阿薇听到身后的冲冲而来的脚步声,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范铭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铭主子。”她连忙施礼。明筠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亦转过身来。
“阿铭。”她轻轻的蹙眉。
“筠妹。”范铭在归家前,他在脑中曾幻想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甚至提前编好了见面时该说的话,可现在他心里压着石头,原本想说的话也只能化为一声低叹。
明筠认识范铭这么久,还从未在范铭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她放下手中的毛刷,上前问道:“阿铭,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范铭看着明筠,眼神凝重而哀恸,他缓缓的道:“筠妹,出事了。”他将他知道的告诉了明筠。明筠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愣住了,她稍一思索,便知这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脑内不禁的回想起过去某一日夜晚里的血腥气,她不禁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巴。
虽然那位表舅她只见过一次,但是他的长子范皋夷却是她当年在范氏的玩伴之一。表舅范盟出任武城君,但却把范皋夷却留在宗学里读书。他和范铭一样,都是活泼爱闹的性子,每天宗学下学之后,范铭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无论是投壶、射箭还是六博,他从不缺席,兴致高涨时总会笑的一脸放肆。
范铭沉默了片刻,道:“堂叔的尸身已经被找到了,可皋夷却仍没有音讯。此刻巨石底下还埋了不少人,但只要一刻没有找到皋夷,我就相信他还活着。”说着,他牵过马,同明筠道:“我现在就去寻他,我相信他肯定还活着。”
明筠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范铭立刻道:“不行,你不能去。”
“我为何不能去?”
范铭紧簇着双眉道:“那里刚发生过山崩,太危险了,倘若还有落石伤到你怎么办?不行你不能去。”
明筠咬着嘴唇皱了皱眉头,沉了一口气,直接翻身上马,道:“皋夷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兄弟么?他喊我一声阿姐,如今他生死未知,我如何能在府中安坐?”
“可是—”
她提了一把缰绳,夹拍马腹,将红枫引出马厩,打断范铭的话:“你别再说劝我的话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赶快走吧,别磨蹭在这些废话上了。”
范铭知道明筠的性子,见她如此坚定,也只能点头答应。
既已决意同去,范铭也不再纠结,雷厉风行了起来。南栋已经点好了人手候在府外。带上几十名手下,一群人马不停蹄的奔往峨嵋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