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西山日薄夜将至
正当文娇蕊思绪飘远之际,迟迟归来的车队终于出现在前门巷尾处。“回来了,回来了!”在纷纷杂杂的声音中,文娇蕊猛地抬起头。经年未见,这一瞬她的眼里含着激动与紧张。
只见车队的最前方,一披甲佩剑的英武少年驾于骏马之上,眸光炯炯,气质凛然。文娇蕊细细瞧着,越看越眼熟。
咦?是他?
文娇蕊回想起不久前在临城城门口遇到的领队将官,眼前少年同记忆中的人对上了。文娇蕊恍然笑了起来,心道:“怪不得我当日就觉着他有几分眼熟,没想到竟真的是他。”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缘分?虽与记忆中的模样大有不同,但是眉眼依稀,他就是是她的阿铭哥哥。
这时文娇蕊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文娇蕊横过去一眼,只见是文桢嵘。“哎哎哎!”文桢嵘的声音在耳后聒噪的响起:“你看,你看,你看!”
文娇蕊满眼都是马上的阿铭,根本不想搭理文桢嵘,挣了一下肩膀,又把他指着范铭的手指拍下去:“不许指!”
文桢嵘有些不高兴的道:“你没长眼吗?是那天那个人你认不出来么吗!”
文娇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声叱道:“我认得出来,不用你说,给我闭嘴。”
文桢嵘还想说话,却见文娇蕊正指着他,面露不虞与威胁,他对天呵了一口气:“合着只许你指我,不许我指他!什么道理?”
与文娇蕊第一眼就是去找范铭一样,范铭看过来的第一眼也是去找明筠。
明筠这几日的心头里总是会回想起母亲同她说的那些话,因此当她看见了范铭的视线时,竟下意识的去躲。她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了人群后面。
不过范铭正坐在马上,位置高自然看的远,所以找了一圈之后,还是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明筠。阔别这么久,终于见到了日思夜念的人,他几乎压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废了好大的劲儿方才忍下想要上翘的嘴角。
文娇蕊顺着范铭的视线,朝后方看去。目光交汇处,正是那位阿筠。
至门前,范铭翻身下马,至范鞅马车前。着人安放好下车用的木台阶后,亲自上去搀扶。车内除了范鞅,还有一名随身伺候的下人,他与范铭两个人一边一个,仔细的将范鞅一步一步缓缓的扶了下来。范鞅的衣饰被刻意打理过,发梳的一丝不乱,束以金冠,深紫色的大袖深衣上纹绣着威武的兽纹,腰间挂着金带钩与虎纹佩,他似乎想竭力的掩饰自己的病弱,可遮不住的终究是遮不住。内在腐朽了,外面的壳子就是再华贵又能有什么用?
病痛从不饶过任何人,无分权贵亦或是贱民。
此时的范鞅苍老佝偻,裹着一身不合时节的厚重的黑貂裘,头发比半年前更白了,枯燥暗哑,稀疏难掩。他两颊瘦到凹陷,眼下松弛的皮肉坠着,双眼微耷,愈显精神低迷。他的身体大不如前,腿上也疼痛无力,仅仅三阶木梯,他就皱着眉头走了好久。
范铭紧紧的握着祖父的手,想将自己的力量传过去,可这又怎么可能呢。祖孙二人并行,一个苍苍老迈,垂垂好似西山之日;一个神采奕奕,冉冉恍如初升之阳。两相对比下,不禁惹人唏嘘。
范吉辉、范吉射与士妙姝三人站在最前方,待范鞅下了车后率族人齐齐的叩下。
范鞅沙哑无力的低声道了句:“都起来吧。”
府里早已准备好了抬椅。范吉辉从下人那边接过范鞅的手,与范铭一起扶范鞅坐了上去,道:“父亲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老啦!”范鞅捶着自己的腿,摇头叹道。
范吉射接口道:“父亲,您只是一时病痛而已,好生休养必能康复如初。”
范鞅摇了摇头,再次叹了一口气。
新绛城外峨嵋岭
一队疾驰的人马自林间小道穿行而过。为首的青年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披风,遮住了大半张脸。忽的,从林间的坡子上滚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脸朝下的趴倒在土路中央。
“吁—!”赵稷猛的提缰勒马。玄墨得到指令,抬起前蹄,立身嘶鸣,后停在原地。此时此刻,马蹄与那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躺在地上的那人一身脏兮兮的蓝衣,沾满了血渍与泥泞,头发乱糟糟,发髻欲坠不坠,他似乎还有些意识,嘴里正发出一些咕咕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程海道:“主子,属下去看看。”
程海下马,蹲下身,先是拍了拍对方,见他没反应,便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左右。他两颊皆有大块的擦伤,嘴角有血污,他半睁着眼,目光涣散。
程海回头看了赵稷一眼:“主子,此人伤的很重!”他在少年身上搜索了一番,想翻出对方的身份凭证。在少年的胸前他找出了一枚兽面纹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料,背面刻着一个小字:夷。
范氏府邸中
范鞅坐在抬椅微阖着眸子,打不起精神来,至正屋堂下,范吉辉在侧旁轻唤了一声:“父亲,到了。”
范鞅仍闭着眼睛,嘴角与眼角都坠坠的向下,像是睡了一般。
范吉辉皱着眉头看了范铭一眼,范铭摇了摇头。于是范吉辉又道:“父亲,一路劳顿,不如儿子伺候您就此歇下如何?”
范鞅从嗓子里发出一些声音,浑浊而又无力,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吐出一字:“不。”
范吉辉问:“父亲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范鞅扶着范吉辉的手想要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他喘息着又试了第二次,这才颤颤巍巍的立了起来,范吉射想要扶住范鞅的另一边,可范铭飞快的上前抢了先。范吉射的胳膊尴尬的举了个空,他五指卷握成拳,面色不虞的将手放了下去。
父子二人扶着范鞅一步步的走到正位处坐下。范鞅坐下后,用双手撑着桌案同众人道:“你们别以为我病了,就老眼昏花不能理事了,这半年多我不在王都,将偌大的范氏交与你们打理,你们做的如何,可还担得起?”他的声音苍苍老迈,沙哑中透着无力,但范鞅积威多年,向来是一言定生死,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的弦立刻又绷紧了起来。
既要谈及内府事宜,范吉辉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示意无关人退下,只留嫡系同几位身担要职的族人。
明筠自知自己是无关人等,很自觉的就要退下。范铭自打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同明筠说上一句话,这会儿,他忍不住的看了过去。明筠似有所感,走到房门的位置时,瞥眼看了范铭一眼。范铭见明筠看到他了,压着笑意飞快的朝明筠眨巴了几下眼睛。
明筠瞬间慌乱一下,她扭过头就躲出了门,快步逃离,直行到后府小花园处,她才放慢了脚步。阿薇喘吁吁的跟了上来:“主子,奴婢差点儿就跟不上您了,您怎么走的那么快啊?”
明筠停下步子,望着天空徐徐道:“心里乱糟糟,慢不下来。”
阿薇身为明筠的贴身心腹,该知道的都知道。
“这几日主子您总是神思郁郁,奴婢看着也难受”。她见四下无人,便觑着眼小声道:“其实,奴婢斗胆觉着,铭主子也挺好的。”
明筠愣了一下,继而叹气道:“是呀,是挺好的。”
阿薇道:“既然您也觉着挺好的,何不试试看呢?奴婢这些年在一旁看着,能觉出来铭主子是真的对您好。”
明筠道:“就算再好,却不是我想要的啊。”
阿薇蹙着眉头问:“想要就真的那么重要么?”
明筠点了点阿薇的眉心:“那是最重要的。人若是不对,心也就没了,心若是没了,那还剩下什么呢?不过是一具空壳子罢了。”
“可是,那怎么办啊?难道我们要站在铭主子对面,成为敌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