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萧瑟寒凉好个秋
伴着一路萧瑟寒凉的秋风,范氏的大军终于回了城。
以范吉辉为首的范氏族人早早的至城外等候,等候期间,气氛有些浮躁。如今范氏内部明显的分成了三大派,两派结党夺权,一派中立望风。若以支持者的多寡来算,如今占上风的无疑是范吉射。若论其原因,终究还是利益使然。
范吉辉虽然仁德宽厚、颇有声誉,但他却一意推行新的田亩征税制。凡是新制必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范吉辉决心让利于民,那受损失的必然就是身为统治者的族人了。范氏高高在上了数百年,庶民于他们就如同圈养的牛羊,烹其血肉制食,剥其毛皮纺衣,磨其断骨为饰,世世代代、子子孙孙,为奴为仆,卑贱无比。让活在云端上贵人为“牛羊们”让利,这岂非是笑话?范吉辉暂且只是在自己的封地里试验,将来若是他坐上了家主的位子,那势必要在全族中推行。届时,那还怎么得了?
随着赵氏那边大刀阔斧的革新,族里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个都看着心发慌,生怕革新的刀刃什么时候会降到自己的脖子上。所以这个时候,同大贵族们站在同一条线上的范吉射自然得到了更多的支持。
此时此刻,早已成对头的兄弟二人分站两边,彼此无言,但可闻硝烟。天气寒凉,在冷风里待久了,手脚发凉。范吉辉忍不住咳了几声,他将拳头抵于口下,将咳声压到了最低。此时有亲信急匆匆的上前附耳于他。
“大人,安城大夫路遇山崩被巨石砸中,已经,殁了。”
范吉辉在听到安城大夫这四个字时,有预兆般的、心猛然沉了一下,待他听到“殁了”这板上钉钉的两个字后,双眼已经涨出了血丝。这安城大夫名叫士峘,是他亲叔父的长子,当年祖父尚在时,大家都是住在同一府中的堂兄弟。他与士峘年岁相当,打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现在士峘更是他最忠实、得力的支持者。而现在,他殁了。
山崩?巨石?晋中之地十年九不遇的天灾就偏偏这么巧就让他给遇见了?!
范吉辉双拳紧握,青筋爆出。他红着一双眼睛看向范吉射,眼神里带着恨、愤怒与质疑。他已经相信这不是天灾而是一场蓄意的残杀。
范吉射牵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而后慢悠悠的开口道:“兄长为何如此看我?”
范吉辉咬的牙根发紧,他看着范吉射,死死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觉着在此逼问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必要了。问他为何如此狠心?问他为何不念一丝兄弟之情?这些问题真的有必要去问了么?眼前的这个人狠毒而疯魔,同这样一个人去论情义还不如去跟老虎谈道德。
范吉辉最后冷笑一声:“别叫我兄长,你我,不是兄弟。”
范吉射亦冷笑回之。
大约半个时辰后,范氏的军队方驶入众人的视线之内,骑兵骏马,大旗飘飘,规模阵仗十足。范铭着一身银亮的铠甲驾于高头骏马之上,左手持缰,右手摁于剑上,身体随着马的行走而微微颠动,他黑了不少,但也愈发的精壮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迸发着勃勃的英武之气。
车队行驶的十分平缓,尤其是范鞅乘坐着的那辆大马车更是力求一个“稳”字。
范铭策马先行来到城下。他翻身下马,在范吉辉身前跪倒,扣头施礼并朗声:“铭,在此叩见父亲、三叔父及族中各位长辈。”
范吉辉虽欣慰于范铭身上的变化与成长,但此时他的心情沉重,也就顾不上去夸奖儿子了。他只带着叹息说了声:“起来吧。”
范铭这么大的少年,在战场上立了功,都是希望能得到长辈的夸赞的。当他听到父亲的语气时,心里难免失落。不过在他看见父亲的神情之后,便立刻敏锐的察觉到父亲可能是有什么事。他与父亲对视了一眼,父亲叹而不言,他也就暂且压下心中疑惑,不去询问。
范吉辉看向还在行驶中的马车,双眉紧蹙:“你祖父身体如何?”
这句话一问出,几乎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范铭身上。
范铭答道:“祖父身体已经大好了,只不过刚刚大病痊愈身体虚弱,回府后需好生休养才行。”
范铭的话,众人听一半信一半,心里各有想法。
范铭又道:“现下郊外风大,我打算让祖父的马车不停,直接入城回府。祖父的病刚好,万不可再折腾受风。军队这边则由副将负责,领队回营。”
范吉辉颔首:“就这么办吧。”
范邸外,未能出城迎接的女眷、孩子以及上了年纪的都在府门外等着。
明筠站在范妙姝的身侧垂眸站着。她今日难得规规矩矩的穿上了一袭大袖曲裾,珠白色的底子,绛红的领边与袖口,打扮在诸多贵族少女间倒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她个子高挑,容貌又随了母亲,十分的出众,即使她站在不显眼的位置,依旧能轻易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窈窈站在对面的位置哼了一声,不屑却又嫉妒。此时,她看到了跟在大夫人身边的文娇蕊,眼睛转了转,凑了过去。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文娇蕊的胳膊。
文娇蕊侧头看过来,甜甜的笑了笑:“窈窈妹妹,有事么?”
窈窈将头凑近,朝明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认得么?”
文娇蕊摇了摇头。
窈窈低声笑道:“那是我大姑母的女儿,我的长表姐,叫明筠,她比你大,很快就要及笄了。”
“明筠?”文娇蕊看着明筠的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声喃喃道:“原来是她。”
窈窈笑道:“怎么,听说过?”
文娇蕊笑了笑:“听人提起过,说是她与阿铭哥哥关系很好。”
窈窈挑了挑眉头:“不是很好,是最好。”她附耳上前:“我听说啊,我大堂兄他对筠表姐—”她突然止住了话,只笑着看向文娇蕊。
虽然没有下句,但文娇蕊从窈窈的笑中猜出了对方想说什么,她脸上笑容一僵,因为她知道窈窈对她说的九成九是真的。
其实明筠这个名字,她很早之前就已经听说了。
第一次听说,是在大约三年前。
因范、文两氏是姻亲,所以每至年关都会互送年礼。她知道阿铭哥哥喜欢马,便特意挑了一条马鞭随着年礼的车子一道送了去。那马鞭是用小牛皮做的,又软又韧,红花檀做的把手,上面镶着红玛瑙和黄蜡石,既名贵又漂亮。在随附的信上,她问他喜欢否。她等回信等了近月余,负责送年礼的族人刚一回府,她就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满是期待的看着对方。
族人笑着递给了她一个匣子,说是阿铭哥哥送她的回礼,她高兴坏了,忙不迭的打开。匣子里装着两块晶莹无暇的白玉璜。侧边还放着一卷帛书。相较于名贵的玉璜,她还是对帛书更感兴趣。她不舍得立刻看,一路揣着回自己屋里才打开。
薄薄的一卷帛书篇幅不长,内容也简单。第一句是问候,第二句是致歉,第三句是说她送他的那条鞭子被人赢走了,而剩下所有的篇幅都是在说赢走他鞭子的那人—一个叫阿筠的女孩儿,据说眼睛和脾气都很大。
她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则是从欧先生的口中。不久前,欧先生持着范铭的玉牌而来,并以精妙的铸剑之术惊艳于众,被府中奉为上卿。凡是同阿铭哥哥有关的事情,她都很上心,一听说此事她提着裙子就跑了去。欧先生原原本本的讲,她认认真真的听,不愿意错漏掉一个细节。欧先生原是燕国人,以铸剑为生,因铸得一把好剑而遭人嫉恨暗算,他的父母与妻子皆因此而死,唯余一呱呱而泣的小儿。他豁出一条命去报了血仇,而后连夜带着儿子奔逃他乡。这一路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大人尚且受不住,更何况襁褓里的孩子。一场高热连续烧了数日之后,命虽侥幸保住,但却永远失去了聪智。至晋国后欧先生改姓为梁,混迹于马市中,替人做马具。因手艺好,渐渐了有了积蓄,谋下了一间马具铺子,而阿铭哥哥正是他铺子里的常客。事情发生的那一日,阿铭哥哥正带着人在铺子里选马具。东儿因失智,性子憨傻天真,追着蝴蝶就跑了出去,无意间冲撞了一位纨绔权贵,那纨绔气量狭小,竟连痴儿也不放过。
她还记得,当时说到这里,欧先生停下来叹了口气,万分感叹的道:那天,若不是君子铭同那位姑娘在,我的儿子怕是要遭罪了!
“阿铭哥哥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那般热血心肠。嗯?等等,姑娘?欧先生,你说错了吧,你刚刚不是说阿铭哥哥是同一个表弟一道来的么?”
欧先生笑答:我一开始也以为那是个俊秀少年,可是后来听到君子铭喊她筠妹,我就知道了。那是个极英气爽利的女子。
她觉着“筠”字耳熟,喃喃的重复,筠?阿筠?
欧先生问:“可是认得?”
她答曰“不识。”然,耳闻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