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王都城长街怒会
塘子里残荷凋敝，几尾鱼儿在水里畅快的游着。
范吉射站在廊上，他手下的幕僚良宇正在一旁低声禀报。
小奴举着鱼食盘木头人似的站着，低眉顺眼，一动不动。范吉射一边听，一边捏了一撮鱼饵漫撒下去。只见原本姿态悠闲的鱼群此刻如疯魔一般，忽地一涌而上，挤塞哄抢、竞相夺食。
也不知道是良宇回禀的内容有趣，还是这群鱼丑陋的姿态取悦了他，范吉射大笑了起来。
良宇跟着范吉射一起笑，他指着塘里的鱼群道：“大人，属下瞧着这塘子里的鱼，感觉它们同人啊，竟是有相同的地方。”
范吉射饶有兴趣的问：“哦，怎么说？”
良宇笑道：“鱼儿弋水，身姿优雅，状似无争，可一旦抛饵入水，就立刻如沸水滴油般争先恐后的抢夺。有些人也是如此。平日里总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良善模样，可一旦真闻着饵香味了，本性立马就露出来了。”
范吉射笑了笑，用两指点了点水塘：“还不如鱼呢。”
良宇道：“大人您说的是。”
范吉射道：“你且看看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一个不是为了食物而争？就连这花草，也要比着长，好去夺更多的水与太阳。可见啊，相争乃是这世间万物共通的天性，可有些人偏偏要违背天性，假装贤明。你说，可笑不可笑？”
良宇笑着附和：“可笑之极。”
范吉射道：“这一段时间你做的不错，该赏。”
良宇面露喜色，弓腰施礼道：“多谢大人。小的为大人办事，自当是竭尽全力。”
范吉辉猜测的没错，近日的桩桩件件的确是范吉射所筹划。范吉射又捏了一撮鱼食洒入塘中，笑容发冷，自顾自的道：“我那个大哥啊，自小到大，最喜欢摆出一副假仁义的模样训斥于我，我做的都是错的，他做的都是对的。既然他一心想要扮贤明，把名誉看的比什么都重，那我偏要让他尝尝被人指戳的滋味。”
“对与错，呵，唯胜者方才有命言对错。”
范吉射将手中鱼食喂完后，拍了拍手。小仆见了立刻递上湿帕子给范吉射擦手。
范吉射一边擦手一边问：“雪媵人如何了？还不吃饭？”
“是，今晨送去的饭依旧没有动过。”小仆道。
“哼。”范吉射哼了一声，将帕子扔回小奴捧在胸前的托盘内，道：“她还挺倔。”
小奴不敢答话，只将头低的更沉。
“罢了，我去看看她吧。”范吉射如是道。
王都，夏邸
夏款的府邸位于城南，那里并不算是好的地脚。
新绛的门阀贵族大多住在东西两城，这两处不仅背靠吕梁，前依汾水，还与王宫有官路相通联。而城南由于位置偏远，住的则大多都是些小官小宦家。
夏款出身黎城，当年的夏氏虽是地方豪强，然放眼整个晋国，却也只不过是个排不上号的小家族罢了。在新绛这种门阀聚集之地，也只好退居其次。虽说如今夏款已经今非昔比，但这么些年来，他却一直不愿意挪动。
范妙姝如今多与夏款私会于此处。虽说不合礼制，但在如今的世道中，要说不守礼，各国诸侯们就首当其冲。他们不尊王室，僭越成风，楚国甚至早早的就称了王。可这一切，谁又能说什么呢？
内室的帘帐拉开了一半，晨曦透过缝隙洒入昏沉沉的屋内。范妙姝坐在妆台前，散着头发，用玉梳梳着发尾。她心情不错，连眉梢都带着笑。
罗盈端来一盏血燕，轻轻搁下，与范妙姝道：“夫人，府里头递了张帖子来。”
范妙姝稍稍瞥了一眼，不甚感兴趣，随口问：“什么帖子啊？上面写了什么呀？”
罗盈道：“帖子上说，下月初三是长房恒小君子的生辰宴，想邀您过去。”
范妙姝本想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却道：“那就去吧。”
这时夏款推门进屋。他每日清晨都要去院中练一个时辰，这是他从军中带回的习惯。他进屋时听见范妙姝说要去什么地方，便问了一句。
范妙姝亲手给夏款端了一杯水，道：“是我大哥的次子恒儿，他下个月马上要过生辰，叫我过去赴宴。”
夏款从范妙姝手中接过杯子，仰头喝下，笑道：“恒儿，那孩子我只见过一次，挺认生的，哭不停。”
范妙姝道：“是你长的一脸凶煞，吓到了他。”
夏款失笑道：“哪就这么夸张。”不过他确实不招孩子喜欢，小孩子都怕他。
范妙姝笑瞥了夏款一眼：“怎么不夸张，筠儿小时候见到你也是哇哇直哭。”她说着，忽的又想起她那被害早夭的长子，心猛的一滞。这道坎儿她这一辈子都是过不去的。
夏款看出了范妙姝表情不对，心内微叹，面上只当没看见，转移话题笑问道：“阿姝，我记得你以前同大夫人关系处的并不算好，这次难得你肯卖她面子。”
范妙姝控制好情绪后，深吸一口气，轻轻的向外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筠儿，我才懒得去呢。哦，对了，罗盈。”
罗盈：“奴婢在。”
范妙姝：“这帖子你拿去送去给筠儿，让她也去。”
夏款问道：“阿筠不是一向最不爱参加这些宴席么？你拿给她能成么？”
范妙姝道：“别的不敢说，这个啊她一定会去的。筠儿与铭儿自小就玩得来，两人关系极好，她爱甩旁人面子，但铭儿的她却不会。”
夏款认同的点了点头，又问：“你是不是挺中意阿铭那孩子？”
范妙姝道：“若非如此，我才懒得去搭理那个文芮。不过，她生的儿子倒是个不错的。我明眼瞧着，那孩子对筠儿明显是有意的，我看得出来。只是，我长兄太过仁慈，是个心软的人。”
“倘若，我说倘若阿筠愿意，这事儿可成，将来，我不是不可以偏向另一边的。只要是为了我的阿筠，我都可以。”范妙姝看着夏款，放轻了声音，沉沉的道。
明筠这边，她收到帖子后，果然答应了。她其实最不爱去这种场合的，只不过恒儿是范铭的亲胞弟，她得去。
既然决定要去，礼物就得着手准备起来了。这事儿她交给了下人去选，不过呈上来的东西她却不甚满意。贵重有余，心意不足。明筠决定亲自出门挑选一番，同时也是为了一点儿私心。
她既然见不到幼弟，但可以派人带着母国之物送过，以前这些事儿都是让底下人直接办的，这一回借着给恒儿挑礼物的机会，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挑些好吃好玩的东西，以此弥补内心的缺憾。
深秋时节，天气已然转冷，树上的叶子早就秃的一片不剩，不过萧索的秋景却掩不住王都的主街上繁华。这里人声鼎沸，嘈杂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