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一路风雪一路行
明筠与阿薇被蒙了眼睛关在窗上钉了木板的马车里,木板间只留了供呼吸的缝隙,里面暗无天日,逃也逃不出,看也看不见,但是,偶尔会有一个陌生的婢女会来给她们喂饭与梳洗。明筠在马车里感受到这个车队行驶速度非常快,似乎要急急忙忙的将他们送往某个地方。她们在马车里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只知道过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这个时间或许是十天,又或许是半个月,最后,她们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明筠下了马车,摘下眼罩之后,她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窈窈。窈窈正面带甜甜的微笑看着她。
“阿筠姐姐,好久不见了。你瞧着比当年憔悴了不少啊。”窈窈如是道。
“是你派的人?”明筠想冲上去,但是绳子的那端还握在黑衣人的手上。
窈窈掩口大笑道:“可不是我呢,我哪敢啊。姐姐别先急着恼我,我还要恭喜姐姐呢。姐姐大概不知道,你的好事也要近了呢!”
“你在胡说什么!”明筠质问她。
“想知道啊,呵,我不告诉你。”窈窈高傲的看了明筠一眼,大笑着离开了。
明筠被绑着推入到一间华丽的房间中,一进去,就有一堆婢女将她强行按在妆台前开始梳妆。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刀架在阿薇脖子上,只要明筠不配合,阿薇的脖子就被割出一道血痕。这一切来的实在太快,直到明筠被按着脖子塞入婚嫁的马车之后,她才得知原因。绑她来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三舅父范吉射。范氏与中行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为了胜利开始勾结齐国。
范吉射为了讨好齐国上大夫,原本想将自己的庶女青露嫁过去,但是青露在临近嫁期的时候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了房中。这件事被齐国来使得知,回去禀告给他的主子。齐国得知这件事自然是十分不满,威胁范吉射要撤回援助,亦或者是换一个身份更加高贵之人来。范氏眼看着节节败退,心里着急,怎么可能不答应,但难题是中行氏与范氏两族的宗世嫡出女都早早出嫁,没有合适人选,这才将主意打到了明筠身上。他们将明筠匆匆绑走,匆匆的塞进大婚的马车,又匆匆的启程将她往齐国送。
明筠恨极了,可是阿薇的命被捏在他们手中,她只能暂时妥协。送嫁的车队忙匆匆的出发了,没用多少时日,他们就来到了齐、晋两国交界附近。这里是冠氏邑,晋国东部的边陲之地。从烽火高台上俯瞰整座城邑,可以望见一条已被冰雪封住的九曲长河穿城而过。顺着这条名曰漳卫的长河向东行进数里,那里竖着一块沧桑古朴的石碑,过了那块碑,就便是齐君景公的天下了。到了这里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阻了车队的行程,风雪太大太猛烈,他们无法再往前一步。
终于到了十六这日的夜里。
大雪初歇,广袤苍茫的夜空显得愈发寂寥无垠,暗淡星光点点,一轮凄白硕大的圆月在西边低低的悬着,皎皎寒光映雪,照亮了这座战火后破败不堪的城池。
城里的驿馆内,明筠散着一头漆黑的长发,披着火红的狐裘跪坐在大开的窗户前,静静地看着四方框里的那一轮明月,任由冷风灌进屋内。她瘦削而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不自然的胭脂红晕,朱唇已被抹去,暗淡的唇仍染着几分鲜红的余色,在月光下的勾勒下,清瘦的身影里透着一股绝望与颓唐。
火红的裙角边,一顶异常华丽繁复的黄金珠冠被扔在地上。
窗台屋檐上都堆积了不少蓬松的新雪,被寒风吹起,似小雪般飘到屋内,落在明筠的身上,又瞬间融化。左边的小案台上点着一盏做工粗糙的青铜莲花灯,灯油快见了底,小小的火苗儿蔫蔫儿的。明筠看着月光下那随风攒动的小小火苗,愣怔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场漫天大火,已过去数月,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一个细节都不曾忘记,甚至还能回想起奔逃时闻到的血肉焦糊气味。
明筠忍不住将手伸向火苗,似乎在火中看见了谁的身影,想要一把抓住。
冷咧的寒风夹着大一块雪花落下,嘶——,灯灭了。
瞬间暗下来的灯火像是一个机关,猛地触动了明筠的心底,霎时强烈的感情如暴雪般向她袭来,一声低唔的悲鸣,她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痛苦又压抑的哭着,渐渐地跪缩成一团,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落了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水的侧脸。她心里好疼好疼,好痛苦好痛苦,可是这一切她只能承受。
就是在这个时候,明筠再一次听到了厮杀的声音。她好累,她甚至懒得站起来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算了,随他们去吧。明筠坐在地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只等着最终的结果。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吧。
没多久,她的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阿筠,跟我跑!”
明筠陡然睁开眼睛。阿铭!眼前朝她伸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已藏在越国数年的范铭。多年未见,曾经的少年已经另一番成熟模样,眼里再没了光彩,有的只是沉重。“阿铭,怎么是你?”
“没时间了,快跟我走!”范铭拉起明筠的手就将她扯起来,开始朝外跑。屋外两边人正厮杀成一片,范铭护着明筠骑上马,飞快的离开。
“阿薇呢?”明筠问他。
“会有人救她的。”范铭答道。在马上,范铭道:“我得到的消息太晚了,我差点以为赶不上了,还好上天有眼,下了这场暴风雪,将车队阻在这里,这才有机会救你出来。不然过了界碑,和齐国人对上,那就难了。”
明筠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回来了?是谁给你的消息?”
范铭道:“我龟缩在越国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报仇的机会。如今范氏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机会我怎么能错过。这么多年了,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范铭策马一路狂奔,两个时辰后,他们在一个山林前停下。在林间,明筠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是鲜虞女华箬,华箬此时一身男子装扮,身姿飒爽,英气逼人。
“华箬姐姐!”范铭一勒马,明筠就跳下来马背,朝华箬跑去。
华箬看到明筠,也很是舒了一口气,她刚刚一直在祈祷,希望范铭一定要成功救出阿筠。还好还好,她们成功了。华箬紧紧握住明筠的手,道:“还好还好,终于将你带回来了。”
范铭道:“过了这座山林,后面就是卫国了。华箬会带你去卫都帝丘,顾顺、思苓在那里,他们会照顾你的。还有,你弟弟朔儿也在他们那里,他在那里很好,你去了就不用担心了。”
“那你呢?阿铭,那你呢?”明筠问他。
范铭捏紧了拳头,翻身上马,道:“报仇。”说完他调转马头,直接朝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阿铭!”明筠朝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
范铭在马上回头,朝明筠摆了摆手,而后再也没有回头。另一边华箬从马背上的包裹中取出一套灰色男装,帮明筠将颜色鲜艳显眼的嫁衣换下。“你们中原人的衣服就是繁琐,不仅繁琐还难看的很。”华箬一边帮明筠穿衣服,一边小声的抱怨。
待明筠换好衣服之后,她拉明筠上马,催促道:“我们也快走吧,林子外有车队接应我们,等咱们到了卫国就安全了。”
明筠借着她的手,上了马。她坐在华箬身前,两人同乘一匹马匆匆离开山林。这里是卫晋交界,离开山林,外面果然有车队接应,是勒都的人。马车外,嬿岚也在。多年过去,嬿岚已经长成半大少女,容貌愈发的明艳,她是真正的美人,那明月般皎洁的容颜直晃的人心神发颤。嬿岚看到明筠,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跑过来脆生生的喊道:“阿筠姐姐!”
明筠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嬿岚的发顶,道:“嬿岚长大了呀,高了好多。”
嬿岚笑着道:“再过几年,我就会比阿筠姐姐高了。”
华箬敲了嬿岚的脑袋一下,道:“竟说些没用的,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她回过头与明筠道:“你不用担心阿薇姑娘,她肯定也没事,会好好的送到你身边的。”
“谢谢,谢谢。”明筠不住的道。
华箬拍了拍明筠的背,道:“一恩还一恩,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不用说谢。赶紧上车吧,我们去卫国。”
明筠点了点头,上了马车。从这个地方到卫国帝丘少说也要半个月。车马劳顿,明筠坐在马车内常常会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她总是会梦到赵稷,梦到邯郸城,梦到那片火海。每每从梦里醒来,明筠的脸上早已经流满了泪水。
她,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