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送行
大雨中的安梓纯,身形显的尤为单薄,当高寻阳还在回味安梓纯留下的那句话时,才走出去两步的人已经倒在了雨中。
接下来的场面,可以说是无比混乱,没人在乎会被大雨淋成落汤鸡,或者说在场的人,没有人不变成落汤鸡。
当安梓纯再次醒来,已经是这日夜里了。屋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安梓纯恍惚了许久,才醒过神来,从郡王府到勤政殿,再到俪坤宫,然后是五殿下和寻阳,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含玉”安梓纯唤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有气无力。
闻声,含玉速速来到床边,见人真醒了,可是松了口气,赶紧探手摸摸安梓纯的额头,“额头还是滚烫的,您别说话,再睡一觉,明儿一早许就好了。”
闻此,安梓纯才知道自个是因为发热,身子才会这么重,正预备伸手摸摸究竟烧到什么程度,却被含玉将手按下了,“您别乱动,风寒发热得多捂捂汗,身上好歹才有些热乎气,可别折腾。您若是哪儿疼,我帮小姐揉揉。”
得了这话,安梓纯总觉的自己是感知失灵了,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且因疼的厉害,反倒叫人泛起了迷糊,又觉的浑身上下都不痛了。
“不疼。”安梓纯应了一句。
闻此,含玉好不心疼,自然又得嘀咕几句,“要说皇上也真是心狠,罚跪也就罢了,还叫人掌掴您。打的这么重,不是徐德贵就是小陆子。”
安梓纯不知要如何解释,她脸上这一巴掌是皇贵妃打的,所以只说,“谁都不赖,赖我遇事毛燥,自作自受。”
“哪有自个这么说自个的。”含玉应了一句,“可小姐今儿的确是办错了一桩事,我都听小常说了,您怎么能那样对侯爷说话,可知侯爷心里有多在意您。”
安梓纯显然不想在这会儿说高寻阳的事,或者说是没勇气说,便没吱声,只是将脸别去了一边,明显是在回避。
含玉见此,知道不该再说什么,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实在难受,“小姐最不该伤的就是侯爷。”含玉说完,便起身放下了床边的帷幔,“您睡吧,若是夜里难受,一定叫我,我会一直陪着小姐。”
安梓纯闻此,“嗯”了一声当是回应,越是表现的平静,心里就越是思绪翻滚。
究竟要如何周全身边的人,安梓纯头一次开始困惑。
从前那样得心应手的事,到如今竟如此叫人无所适从。究竟是哪里不对,哪里错了。
高烧连着数日未退,安梓纯这一场大病,难免要惊动了宫里,到底也不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还是皇贵妃的吩咐,总之刘太医每日晨昏都会按时来公主府为安梓纯诊脉开药,几乎动用了一切法子为安梓纯退热。若非刘太医医术高超,如今的安梓纯没有发热烧死,怕是也会烧坏了。
五日之后,安梓纯的体热总算退下了,人的意识也大多恢复,不困顿的时候,也能与含玉说上两句话。
而在安梓纯病下的这几日,安悦昕很是殷勤,日日都守在榻前伺候喂药擦身,到真有个长姐的样子。
安梓纯甚至感动,可安悦昕却说,比起安梓纯曾给过她的关怀与包容,这几日的照拂,显然微不足道。
与安悦昕一样,陆华璎但凡得了空闲,也会往毓灵苑跑,一则自然是挂心安梓纯的身子,二则也是怕安悦昕会借此与安梓纯姐妹情深,将她这外姓的大嫂给忽略了去。
总之,若论殷勤,陆华璎当数第一。
邵宜侍也是真心惦记着安梓纯的安危,却不似陆昕二人这样直白,只是每日晨昏刘太医请过脉之后,都会亲自请教过,对安梓纯的病情了然于心,且回回都会请求刘太医一定尽心。这份关切是藏在心底不外露的。无论怎么考量,也算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忠仆。
安梓纯高烧不退的这五日里,王碧秋来过一回,坐坐就走了,彼时安梓纯正昏睡着不省人事,也是事后听含玉说的才知道。
含玉也是与安悦昕等人一起无微不至的看护着安梓纯,几日下来,安梓纯的高热虽然退去了,可身子却不见大好,依旧是奄奄的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也不大说话。
可就如安悦昕私下里与含玉说的,人心绪不宁,身子就不会好,想要人尽快好起来,总得先将心结解开才是。
含玉听也是这个理,联系着表少爷先前因琴毁一事,险些气伤了性命,心里也是怪忐忑的。可安梓纯心上系的是个死结,没人结的开。若一直这样纠结下去,迟早是要伤了元气。
安梓纯发呆时,也常常会想当日在俪坤宫皇贵妃与她说的话。
她自个何尝不想重新振作,可每当她闭上眼,眼前总是出现秀仪的脸。
若秀仪真是作为她的替身远嫁和亲,她必定会自责到死。这种绝望的感觉就算是被围困在长宁宫时,都不曾有过。
安梓纯头一次觉的自己活不长了。
含玉见安梓纯成日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便想法打听宫里的消息,变着法的暗示安梓纯,和亲的事或许还有转机。也一并提到了六殿下在朝上为此事进言,还无意中提到了五殿下。
听含玉喋喋不休说了这么多话,安梓纯自然心疼含玉,遂拉过含玉的手,轻轻握了握,意在叫她不要说了。
木已成舟,无论将话说的多么可信,多么漂亮,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十日稍纵即逝,终究迎来了秀仪启程的日子。
安梓纯的身子依旧孱弱,也是在头一日才能勉强下地站稳的。
妹妹要出嫁,姐姐理应送送,所以一早,安梓纯就去到了城门楼上等候,要送秀仪最后一程。
安梓纯知道,若非皇上的旨意,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这样顺利的见到秀仪。心里没有恨,只剩下了无尽的感激与理解。
能最后见上安梓纯一眼,秀仪显然十分惊喜。原本精致的妆容,一会儿工夫就哭花了。
“好歹能说上几句话,别只顾着哭。长途漫漫,这一路要走两个月,若是这会儿就使没了力气,往后可怎么办。”安梓纯轻轻抚过尚秀仪的刘海,眼中尽是不舍。
“姐姐答应过我的话,可都记得?”
“记得,代替你承欢膝下,照顾郡王爷安好,赶在入秋第一片枫叶红了的时候,陪郡王爷去赏红叶。”
尚秀仪闻此,点了点头,“姐姐记得真好,只是姐姐,你可不可以再答应妹妹一件事。”
“说吧。”
“忘了我这个妹妹,别再惦念我,就当从来都不认识就好。”
“怎么会忘了,怎么可能当不认识。”安梓纯望着尚秀仪,皱着眉角,勉强忍住眼底的泪。
“玉姐姐也一样,别太念着我。”尚秀仪说完,含泪望着含玉一笑。
“我哥呢,您就不想留给哥什么话?”含玉问。
尚秀仪摇头,“话多了,念想就多,倒不如走的干净。”尚秀仪说完,松开了安梓纯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既是喜事,便不好错过上路的吉时,姐姐能来送我,我真高兴,可怜我娘去的早,我爹又病着,即便要远行也不能拜别高堂,姐姐就代我爹娘,受妹妹一拜。”尚秀仪话毕,立即伏地给安梓纯叩了个头,才由云霓搀了起来。
安梓纯抿着唇,抬手摘下了发间的红珊瑚簪子,上前别在了秀仪的髻上,“这是姐姐及笄当日绾发时用的簪子,你留着当个念想。我不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