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破釜沉舟
皇贵妃细细端详安梓纯的脸,叹了口气,“你的表情,叫本宫想起一个人。”
安梓纯闻此,没应声,依旧定定的望着皇贵妃。
眼前的人缘何会这样陌生,从前的亲切感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敬畏。
“不想知道是谁吗?”
闻此,安梓纯轻轻抿起嘴巴,第一次在皇贵妃跟前觉的这样害怕。
皇贵妃似乎并不在意安梓纯的回答,又是一声长叹之后才说,“这样的表情,就像是多年前的本宫,真是一样一样的。”皇贵妃说着,又细细打量起安梓纯来,眼光中除了疼惜,还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算算到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年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你与谦儿都已长大成人,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皇贵妃说着,这才贴在安梓纯身边坐下,“打进俪坤宫起,你就没说过话,就不想听听我说个故事?”
安梓纯闻此,这才主动望向皇贵妃,依旧没有应声。
见安梓纯有所回应,皇贵妃这才惨淡一笑,开了口。
“你是知道的,本宫与观文殿学士家的高姐姐都是八岁入宫做的公主伴读。十数年的情谊,自然不比你与文孝县主的轻。可六年前,你母亲意外溺毙平湖,高姐姐身涉其中。本宫明知这事在这件事上高姐姐是无辜的,却不能从中帮衬一二,眼睁睁看着定国公被人陷害贬黜边关,高姐姐也命丧异乡。”话说到这里,皇贵妃的声儿明显有些发颤,眼中虽不见泪光,却满是深深的伤痛。
六年前的事,安梓纯了解的清楚,知道这事的确与国公夫人无关,是有人使了一石二鸟之计,将国公府和公主府一同算计了。胆敢犯下这灭门死罪的,除了梁氏一族,再无旁人了。
安梓纯自问尚未收集到确实的证据,听皇贵妃的口气亦然。如此,这杀母弑兄的血海深仇依旧是难报。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当年无助的本宫。面对两个至亲姊妹的先后枉死,却都无能为力。你救不了文孝县主,就像当年本宫对高姐姐的冤情无能为力一样。”
闻此,安梓纯彻底寒了心,顷刻间,从手间到脚底都是冰凉冰凉的。
“我从前也想过,想过像你一样拼上自己的性命为高姐姐昭雪。可若是本宫当年真的破釜沉舟,高姐姐会死,本宫一样会死。本宫的孩子,你的六哥,你的泽嘉弟弟现下又会是怎样的处境?能不能安然长大,还未可知。”
话说到这里,安梓纯似乎有些懂了,微微点了点头,当时回应。
皇贵妃见此,眼底泛起了泪光,“人生在世,太多了的无能为力,若是你无法改变,就唯有接受。纯儿,别再伤害你自己,可知你如此不但救不了文孝县主,反倒伤害更多真正在意你的人。”皇贵妃说着,蓦地起身,将安梓纯拉了起来,“你现在自个走出去,好好想想你究竟做对了什么,又错在哪儿,总之本宫不想再看见你这消沉的样子。快去吧。”皇贵妃说着,扳过安梓纯的身子,打她后背轻轻的推了一把,“记住,这世上不止你一人有伤痛,若是心一痛就要向你一般不计后果的自暴自弃,人早就死绝了。揣好你的隐忍,别丢了。”
安梓纯依着皇贵妃的指示,缓缓的走出明月轩。
廊上刘令人和李惠人皆在,见安梓纯一瘸一拐的打殿里出来,本欲上前扶一把。可后跟出来的皇贵妃却摇头。
在勤政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本就酸的直不起来,偏又赶上这阴雨天,安梓纯的腿疾自然又犯了。
冒着毛毛细雨,安梓纯勉强走出了俪坤宫,便再撑不住,只得扶着宫墙,才能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冰凉的雨滴非但没有叫安梓纯清醒过来,反倒越来越困惑。
为何梁氏一族就能如此轻易的将他们玩弄于股掌间,而他们这群人除了无能为力的隐忍,接受,就只剩下可悲的死去。
除了让自己变的更强大,更难以伤害,就再没有旁的法子了。可在梁氏一族面前,卑微如蝼蚁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溃蚀梁氏一族这棵大树。
安梓纯长叹了口一口气,望了望天,依旧扶着宫墙,一步步往前挪动。
因为下雨的缘故,长街上来往的宫人不多,即便偶有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并不理会安梓纯,只是走过之后,才会好奇的回头张望一下,满脸的疑惑。
安梓纯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实在太过狼狈。凌乱的头发,素净的常服,微微肿起的右边脸颊,每一样都与这富丽堂皇的皇城格格不入。
雨依旧在下,也还是细密的毛毛雨,这样的雨虽然不大,可淋在身上久了,衣裳还是会被慢慢浸透,好似温水煮青蛙一样,开始不觉的,等到发觉之后,什么都已经晚了。
今日的长街叫人觉的格外冗长,走了好久,却总是看不到头,周身的寒冷似乎已经占领了安梓纯的全部感觉,腿上的痛也不再明显。
真冷啊,安梓纯身子微微颤抖着,就连扶墙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安梓纯便倚着墙,抬头望着天,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正预备继续往前,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为好闻的荷花香气,赶着回头,五殿下已经站在了身前。
与她一样,五殿下也没撑伞,细密的雨珠挂在五殿下的发上,像是戴着顶水晶冠似的,就算淋了雨,也丝毫不显狼狈。安梓纯自知没法与他比,觉的此刻的自己一定既狼狈又可怜,招人嫌弃到了极点。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头发还有这身衣裳——你的脸怎么了?”五殿下说着,忙小心的端起安梓纯的脸,“谁敢打你?你说,是谁动的手!”
安梓纯闻此,却猛的挥开了五殿下的手,“殿下,请自重。”
安梓纯的声音有气无力,叫五殿下听后更加担心,却不敢再碰她,只敢用商量的语气说:“依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力气闹脾气,我送你出宫去,这样一步步挪,要挪到什么时候。”
闻此,安梓纯却笑了,一脸鄙夷的望着五殿下,“殿下不是曾经说过,为了臣女可以去死,那敢问一句,当臣女被逼远嫁沧澜国和亲时,您在哪里,在抱着怎样的女人说着同样的话。”安梓纯说完,又冷笑一声,掠过五殿下,一瘸一拐的继续往前走。
得此一问,五殿下无以言对,不但没有应声更没有去追上她解释,就这样顶着雨在长街上站了很久,等他回身,安梓纯早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当安梓纯独自一人牵着马从皇宫里出来时,小常等人已经驾着马车在宫门外恭候多时。
见安梓纯出来了,小常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撑开伞迎了上去。
“郡主可算出来了,我们殿下和玉姑娘都急坏了。”
“小常。”安梓纯轻声招呼一句,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歪倒,还好小常及时扶了一把,否则一定摔进泥水里。
“您这是怎么,是腿疾犯了吗,怎么也不撑把伞出来,还有您的脸——”
“不打紧的,叫你家主子担心,我心里过意不去。”
“郡主这话就生分了,我们主子心疼您还来不及,怎会与您生气呢。奴才临来的时候,我们殿下已经亲自送玉姑娘回府了,您不必牵挂。小的也赶紧送您回去。”小常说着半扶半架的将安梓纯送上了马车,尽管不放心,却没敢再打听安梓纯脸伤的事。
马车才走出去一会儿,雨势就骤然加大,安梓纯独自一人缩在马车里,雨点拍打车板的声音竟莫名的响亮,似乎比寻常时候大了十倍不止。
从前有含玉陪在身边,真是什么都不怕。眼下一个人,却胆小的如同可怜虫。
安梓纯寻思着,仿佛也能体会出六年前,当皇贵妃同时失去两个至亲姐妹时的心情了。
皇贵妃都可以挺过来并好好的活着,为什么她却做不到。
在一阵颠簸之后,马车终于停稳,安梓纯勉强支起身子,探身出了马车,将手递出去,由人扶着下了马车。而当双手触碰的刹那,安梓纯立刻察觉这双手并不是旁人的,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