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故人不在
临睡前,明娟小心侍奉榻前,伺候安梓纯喝下了今日最后一副药。
对于明娟,安梓纯心里还系着个疙瘩,毕竟明娟从前与青杏过从亲密,而青杏在这回的风波中无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着实害她不浅。
这明娟看似老实本分,会不会也是太后安插在俪坤宫的细作?
明娟多少察觉到安梓纯眼中的防备,心里也直打鼓,就连喂药的汤勺都有些擎不稳,几次溅出药汁,引得李惠人一通数落。
“成了,你下去吧。”李惠人实在看不过眼去,上前接下了明娟手中的药碗,撵了她出去。
见人走了,李惠人才赶忙与安梓纯请罪说:“是奴婢调教的不好,叫这丫头无意冲撞了您。”
安梓纯闻此,淡淡扫了李惠人一眼,装作无意的问了句,“记得她先前在我身边伺候的时候不是这样,今儿是怎么了?”
李惠人只怕药凉了不好,赶紧舀了一勺送到安梓纯口边,瞧着安梓纯喝下之后,才应道:“明娟这丫头虽生的不机灵,心思却算细巧,奴婢也正纳闷,这丫头究竟怎么了,冒冒失失的。”李惠人嘀咕一句,又舀了一勺汤药喂给安梓纯喝。
安梓纯觉的蹊跷,心不在焉的将这碗汤药给喝完。
李惠人伺候安梓纯擦了嘴,又赶紧递上了蜜饯,好叫安梓纯能压压口中的苦味,不想安梓纯却没要,“这点苦,本郡主还吃得。”
李惠人闻此,觉的郡主身上最值得赞赏的一点是,没有一般主子乃至女人应有的骄矜。是难得好伺候的主儿。于是赶紧福身一礼,三两下将碗碟都拾掇到托盘里,便欲退下。
“惠人陪我说会儿话吧。”安梓纯今儿说话不少,体力不支,之所以将人留下,自然不会东拉西扯说些没用的话。
李惠人得了吩咐,赶紧将手上的托盘放下,重新站去了床前,福身问道:“郡主有何吩咐?”
“到不是什么吩咐,只是方才说起明娟,我到念起明慧这个人了,本郡主记得在我挪去长宁宫养病的前日明慧似乎叫灯油给烫伤了,到如今也未再见过这人,好歹主仆一场,也不知她如今好不好。”
“回郡主的话,是有这么回事。”李惠人思忖着,稍作犹豫之后才接着说:“明慧确实是被灯油烫伤了,只是事发突然,也略有蹊跷。”
“蹊跷?”安梓纯望向李惠人。
“是,那日明慧被灯油烫伤,哭着跑来求救,奴婢当时并不在明月轩当值,所以在宫人房里亲眼瞧过了明慧身上的伤。见她整个左上臂,还有顺着脖子下来一直到前胸,都给热灯油烫的通红,皮都卷起露了肉,那惨像就别提了。奴婢犹记得,明慧哭的是撕心裂肺,几次险些困晕了过去。”说到这里,李惠人面露不忍。
安梓纯原也挺喜欢明慧这丫头,听说她竟遭逢这样的劫难,也是心疼。
“郡主也知道,咱们宫里的奴才即便患病,也不能就医,所以奴婢便去求了刘令人悄悄从娘娘素日常备的药箱里匀了些烫伤的药膏出来,几个宫女七手八脚的将人按住,这才勉强上好了药。然后就听明慧嚷嚷着说,说是青杏害了她。”
安梓纯早就料到这事与青杏脱不了干系,心里愤恨不已,却没心思管青杏如何,接着询问李惠人说,“明慧现下如何?”
“皇贵妃得知此事后,赏了好些药下来,却不知是谁去尚宫局告了密,说是俪坤宫出了沾染急病的宫人。郡主知道,咱们宫里的奴才一旦染病,就不能再继续留用当差,便要挪去宫人斜后头的永安堂养病。只是但凡进了永安堂,便是半截融进了宫人斜,明慧现下,怕是已经没了。”
“没了?”安梓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爱说爱笑,脾气急躁泼辣却不失俏皮的丫头,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没了。她不信。
见安梓纯脸色大变,李惠人也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再吱声,只安安静静的守在床边听候差遣。
安梓纯心里难过至极,强压着心中怒气,又问道,“皇贵妃是最公道的人,明慧的事不会不作为,事后可有盘问青杏什么?”
李惠人闻此,轻叹一声,“青杏到底是皇后娘娘指来的人,即便只是个宫女,咱们娘娘也不能薄待了,所以只着刘令人简单询问几句,并算不上盘问。”
见安梓纯听后不语,脸色阴沉的厉害,李惠人赶紧补充一句,“左右青杏也因看护郡主不周,被下令处死。逝者已矣,又是死无对证,从前的罪孽只当赎清了。”
青杏会被处死这一点安梓纯早就料到,谨慎如太后,恶行败露之后,头一件要做的事,自然是杀人灭口。而青杏首当其冲。
只是李惠人这后半句,显然暗藏玄机。
很显然,李惠人甚至皇贵妃都晓得明慧是被青杏所害,只是碍于皇后的面子,不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将青杏如何。毕竟与皇贵妃而言,明慧只是个宫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自不必为她得罪了皇后。
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有谁是不能替代的存在,一代新人换旧人,普通宫人如此,就连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是一样。
这样的想法虽对皇上不敬,可事实的确如此。
宫人皆卑微如蝼蚁,而她们这些所谓尊贵无比的妃嫔郡主,不过也是等人摆渡的可怜虫罢了。
“明儿往永安堂去一趟,若是人还活着,接她回来吧。”安梓纯吩咐说。
李惠人闻此,自然不敢贸然应承,“这事儿恐怕得先请皇贵妃应允。”
“那是自然,是得先去问过皇贵妃的意思,我想皇贵妃八成会答应,只是这事得急办,不能耽搁。”
“郡主慈心,奴婢明儿一早就去办。”
话既已回完,李惠人原要告退,不想安梓纯又交代一句:“明娟外柔内刚,心里主意大,我身边用不着这样机灵的人伺候,代我回明皇贵妃的话,打发她去做别的差事吧。”
李惠人闻此,也未有异议,应承之后,便退下了。
窗外的雨一直未停,就像是冬日里连下几日不停的大雪。安梓纯静静的听着雨声,心想这春日雨水多固然是好,可如若太多也会惹不少麻烦。
若是这雨一直绵延到夏,到了汛期,大水漫过了堤坝,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和良田遭殃。
安梓纯本不是爱忧国忧民的人,只是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总是做梦,梦见寻阳、含玉和一众与她相关的人,自然也有安康和安远一家子。
冬去春来,也有数月未见了,不知这一家子过的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有没有长高些,邵春堂是否已经开始教习安康识字了。
寻阳一定会代我将他们一家周全的很好的。
安梓纯坚信这一点。
一夜好眠,安梓纯第二日醒的很早,身子明显比昨日有力气了许多,勉强可以自己翻身了。
床头李惠人亲自帮安梓纯梳头,说是头发梳的利索,人瞧着也精神。
安梓纯从昨夜到如今,都念着明慧,李惠人才伺候安梓纯梳了几下,安梓纯便念叨说:“从前,明慧梳头梳的最好,我倒是想她了。”
李惠人得了这话,自然明白安梓纯是个什么意思,赶紧起身放下了篦子,匆匆回去俪坤宫请了皇贵妃的旨意去永安堂要人。奈何人送去的第三日就伤重不治,早已化为宫人斜中的一缕青烟飘散了。
李惠人回来时,明娟正伺候安梓纯用早膳,所谓早膳只是稍稠一点的米汤。
单瞧李惠人这落寞的样子,安梓纯便已猜到了结果,推开了明娟递到口边的汤勺,吩咐李惠人说,“既无法将骨灰送还本家,就替本郡主给她上柱香,叫她往生的路能走的顺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