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话不投机
宫人们深知事关重大,没有人敢在这当口上偷懒,才一会儿工夫就得到消息,说是临华宫的偏殿已经打点妥当,随时都可以将人接过去。
皇上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回了勤政殿,眼下皇后也还在长宁宫没回来,所以来来去去,都只有皇贵妃一人张罗。
细雨才停,无论是殿前的石板路还是长街上的石砖路都还是湿漉漉的,皇贵妃与安梓纯同乘一撵,将安梓纯周身包裹的严实,紧紧的护在怀中,心情也与这阴雨天一般,闷闷的难受。
随撵的刘令人一路告诫抬撵的宫人走路仔细些,切勿滑脚摔了主子,以至于宫人们都不敢迈开了步子走,一路人马用了平日里三倍的时辰,才从凤鸾宫挪到了临华宫。
与上回安梓纯来时不同,今日的临华宫宫门是大敞着的,许是因为连日的雨水冲刷,原本黯淡的朱漆大门,竟也红的耀眼起来,只可惜安梓纯依旧昏迷不醒,压根瞧不见这沿途的光景。
虽然已经是四月末了,可偏殿空置多时,难免冷清些。可宫里当差的,自然有眼力界,所以早在皇贵妃一行到来之前,偏殿里就点上了炭炉烘着,当听说人已经到了宫门口,才匆匆撤了这些炭盆出去,所以皇贵妃进入偏殿时的第一个感觉是不冷,至少比她想象的要暖和些。
安置了安梓纯重新躺好之后,皇贵妃守在床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就这样静静望着安梓纯,也不说话。
半晌,李惠人端着碗热汤药进来,说是太医交代,得趁热喂下。
皇贵妃望着那碗汤药,心里也没底,遂问了句,“刘太医还是没回太医院当值?”
“回主子的话,奴婢先前已经着人去太医院打听过了,说是刘太医手疾尚未痊愈,总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入宫侍候。”
“半个月?本宫等的起,纯儿也等不起。”皇贵妃暗自嘀咕,随即吩咐李惠人,“你着人往刘太医府上递个消息,叫他最迟明日就入宫复职,即便手坏了,诊脉不灵光,也还能用眼瞧,嘴巴鼻子也能辨出汤药是否有异,除了他,本宫谁都不信。”
李惠人得了这话,低头望了手中的汤药一眼,大抵明白了皇贵妃心思,遂小声问了句,“那这汤药是不是要奴婢小心倒了去?”
“不必,即便有人想要使坏,也不会赶在这风口浪尖上。”说着伸手意在叫李惠人将药端过来。
“娘娘歇歇,叫奴婢来吧。”
皇贵妃闻此,却不应,依旧亲自将这碗汤药喂安梓纯服下了。
时近黄昏,皇贵妃不宜在临华宫久留,临走前只吩咐李惠人和明娟二人留下伺候安梓纯。毕竟人多口杂,手也杂,倒不如人少来的稳妥。
临离开临华宫前,皇贵妃有意往淑妃寝殿去了一趟,原以为淑妃不愿意见人,不想却吩咐将皇贵妃迎了进去。
皇贵妃静坐在床前,与淑妃二人谁也没有贸然开口说话。
毕竟已经半年多不见,各自的境遇一言难尽,到底要以何种情绪,何种言语打破这份沉默,皇贵妃和淑妃都在思量着。
去年秋,泰和行宫海东青袭人一事,无疑是她两人命运的转折。
皇贵妃因护驾有功从惠妃直接晋位成如今的皇贵妃,风头一时无二。
而淑妃却因爱子情切,为子请命,生生跪折了双腿,从此在内宫之中销声匿迹,再无复宠的可能。
内宫就是这样,陷阱与机遇共存的秘境。盛衰荣辱不过一念之差。
静坐了好一会儿,淑妃才先开口说:“嫔妾晓得皇贵妃心疼昭懿郡主,您放心,嫔妾眼下虽没有什么能耐,可人既送来,嫔妾一定会保她周全。”
皇贵妃闻此,长叹了口,才应道,“那就劳烦淑妃妹妹费心了。”
“岂会费心,有郡主作伴,嫔妾心里头欢喜还来不及呢。”淑妃说着苍白的脸上竟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前也不觉得,总是人云亦云说郡主乖巧有礼一类,可接触了几回,才知道这孩子有颗赤子之心,善良的很。也明白皇贵妃为何这样喜欢她了。”
皇贵妃得了这话,也颇有感触,“这是她的好处也是坏处,若是不就此改了性子,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淑妃闻此,却不然,“若是都变作你我,或是太后德妃一流,岂不可惜了?”
淑妃的话虽然不中听,可皇贵妃并未与之计较,毕竟淑妃的话不错,内宫行走多年,谁身上没背负几条人命,谁又没做过几桩天理不容的孽事,只有多少之分罢了。
见皇贵妃不说话,淑妃又道:“那孩子若是来日真的入宫,即便真如皇贵妃所愿母仪天下又如何,你我都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看看皇后就知道,她那皇后宝座坐的可稳当?到底会将那孩子埋没的。”
皇贵妃闻此,却没将心思放在什么埋不埋没上,而是狐疑的望了淑妃一眼:“纯儿确实是本宫中意的媳妇人选不假,既说来日母仪天下,也该是太子妃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纯儿。”
“皇贵妃何必装糊涂?”淑妃闻此,脸上的笑意更浓,“你与嫔妾都清楚,眼前的太子不过是皇上为平衡朝中势力搬出来的挡箭牌而已,至于将来能不能继承大统,你我心里都明镜似的。试想连没有子嗣的德妃都为来日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太后之位,去抢了人家的孩子来搅这湾浑水,嫔妾就不信皇贵妃没动过这份心思。”
皇贵妃不语,脸色蓦的阴沉下来。
淑妃却没有要停口的意思,继续说,“只恨我眼下已经是个废人了,但求不拖累我的川儿,哪敢再谋算什么。唯有盼着来日,六殿下承继大统之后,念着手足之情,不要与皇上当年那般——”
“放肆。”话听到这里,皇贵妃愤然起身,呵斥了一句,“淑妃腿折了,脑袋也糊涂了不成,这话岂能乱说。”
淑妃闻此,没有应声,只将脸别去了一边,没再言语。
皇贵妃见此,也是气不起来,低头望着淑妃,嘱咐说:“纵使恩宠不在,为了五殿下的前途计,你也不能自怨自艾。咱们皇上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切勿道听途说,免得害人害己。”
淑妃知皇贵妃没有恶意,也放柔了口气,“皇贵妃说的是,嫔妾受教了,往后必定不会再乱说话了。”
皇贵妃倒不是真怕淑妃会与外人乱说什么,只是不愿面对当年的事,更不愿去想因此事引出的一波又一波的祸事。
左右在有些人眼中,皇上已是不顾血脉情,戕害手足的暴君。可清者自清,到不必解释这许多。
日头落的快,原本还光线充足的寝殿,眼下也暗的快看不清人脸了,皇贵妃又嘱咐淑妃一句好好将养身子,就告辞了。
才出临华宫的大门,刘令人就小声询问说,“方才在殿外听主子您大声呵斥了淑妃娘娘一句,是不是淑妃娘娘言语冒犯了主子,惹的您不痛快了?”
皇贵妃闻此,并未应声,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刘令人见此,赶紧劝道,“淑妃娘娘因腿疾卧床近半年,寻常不见人,脾气自然会古怪些,娘娘切勿与淑妃娘娘计较。”
“淑妃也是个可怜人,想想从前内宫之中,谁的恩宠能与她比去,如今却是——”话说到这里,皇贵妃又叹了口气。虽然从前与淑妃也无太深的交情,可唇亡齿寒,总要居安思危,才可保日后万全。
事到如今,太后顺着三殿下给铺好的台阶下来,也算有条退路,总不至晚节不保。只将这一切的过失尽数赖在了以青杏为首的偏殿宫女身上,没等皇上抽空亲自过问,仗杀的仗杀,打板子的打板子,将深知内情之人尽数灭了口,也算料理的干净。
与之相关的人,死的死,即便活着的,也几乎打的仅剩半条命,就算皇上日后要追究起来,也是死无对证了。
太后这一招棋走的干净利落,又在情理之中,只是若非与之博弈的皇上一方,有意让棋,也不会尽兴的这么顺利。
说到底皇上还是顾忌梁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否则岂会这么轻易放过太后。
只是长宁宫中虽然干净了,可太后扔觉的眼中含着一粒揉不出的沙砾,记得青杏临死前曾说三殿下来救走安梓纯时,一并将春山带走。要知道,春山是深知内情之人,若留她在世,来日必定是个祸患。且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若是长宁宫中没有内应,老三如何会得知安梓纯病危的消息,又岂能赶在那当口上及时将人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