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妥协
小雨淅沥整整下了一夜,这样缠绵的细雨,在圣都的春日里还是极为少见的。第二日,朱贵嫔冒雨前来俪坤宫请安,着实叫人觉的意外一把,而更叫人意外的是——王碧秋竟也同行。
雨下了一宿,到处都是湿嗒嗒的,这样的天气,屋内阴冷阴冷的,安梓纯不愿与王碧秋躲在屋里闷着,便叫明慧简单张罗了下,领着王碧秋到殿后廊上的僻静处听雨。
待王碧秋静静的将手上这盏茶喝完,才清了清嗓子,与一直盯着雨帘出神的安梓纯说:“妹妹这些日子还好吗?”
安梓纯分明看出王碧秋今日的来意,却不愿点破,只点了点头应下“很好”二字。
王碧秋听的清楚,却未从安梓纯脸上瞧出一丝好的情绪,随即起身上前,将安梓纯正探出廊外接雨水的手拉了回来,“方才听妹妹无意间咳嗽了两声,脸色也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没,我很好,只是天儿不好,阴沉沉的,自然衬不出好气色。”安梓纯浅笑,倚着廊柱坐下,“若是天再暖和着些就好了,才入春就赶上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我倒是怀念起冬日里守着地炉喝热茶的日子了。”
王碧秋得了这话,忍不住轻叹一声,挽过安梓纯湿漉漉的手,掏出帕子小心的替安梓纯将湿手擦干,“昨儿的事我听七殿下说了,是五殿下唐突,惹得妹妹心里不痛快。”
“哪有,是我自个心眼窄,不能怨旁人。”安梓纯由得王碧秋给她擦手,目光却飘向远处,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王碧秋闻此,自认嘴笨,实在说不出什么中听的好话,唯有叹气。
安梓纯知道王碧秋是心疼她,才赶在这难行的大雨天求了贵嫔带其过来,心里十分感激,想想人生在世多不过百年,许多事经不起等待,也不该耽搁,这其中一件,便是不要吝惜感谢之语,总要叫真正疼惜你的人知道,你并非不识好歹,在心底里有多么珍视他对你的付出。
“姐姐,我知道姐姐今儿的来意,也感激姐姐挂念我的心思。侯爷的事才出,我心里自然过不去,许是再过些日子,我自个就好了,所以姐姐不必难为。总归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脸上多谢笑容才好。”安梓纯说着,浅笑瞧着王碧秋,觉的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滋味真好。
王碧秋得了这话,心中颇为感概,“比起妹妹从前对我的好,我这几声无能为的问候又算的了什么。可知我瞧见妹妹现下憔悴的样子,有多痛心。”王碧秋边说边轻扶着安梓纯单薄的肩膀,眼眶亦红了。
“这世上只有续不上的缘分,没有过不去的坎,人只要活着,总会时不时觉的辛苦。姐姐,我虽钟情侯爷,却并未存了独占之心,若来日我有机会陪伴他身边,无论是妾是下人,我都甘愿。即便老天作弄,真叫我俩有缘无分,能瞧着他平安顺遂,我也知足了。”安梓纯说这话时,语气出奇的坚定,面色平和,显然已经接受眼前既定的事实。
“我倒是没有妹妹的胸怀,难得你这样豁达,姐姐真心替你高兴。”王碧秋说着,眼眶越发红了。
安梓纯见此,赶紧探身凑上前去,温柔的揽过王碧秋的肩,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反过来安慰说,“姐姐也真是,老天爷落泪也就算了,新娘子可不许。”
王碧秋怪自己没用,亦惊讶于安梓纯的坚强。直觉告诉她,若是她今儿个不来,安梓纯的心里说不准会更好受些,不想却好心办了坏事。
如此,真正唐突的不是五殿下而是她。
安梓纯不徐不缓的轻轻怕打王碧秋的后背,同时也是在怕打着自己的心,告诫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不能失去理智,即便心里再疼,也总要挺过去。
朱贵嫔与王碧秋也不好留在俪坤宫太久,所以两人才说了这一会儿话,就有宫人来催,说是朱贵嫔要告辞离开了。
王碧秋倒是不怕安梓纯会因这事想不开去做什么糊涂事,只是瞧着安梓纯单薄憔悴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想来这回该是她成亲之前,最后一趟入宫,再见安梓纯怕是要隔月了,心中自然不舍,临走前紧攥着安梓纯的手,始终舍不得放。
安梓纯亦舍不得,将人送出了俪坤宫,直至望着人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才吩咐撑伞的明慧说回去。
原本预备着直接回繁星阁去,不想才往回走了几步,刘令人就打后头赶上来,说是皇贵妃有请。
就如安梓纯先前所言,今日天阴沉着不好,显得人气色都不是很好,皇贵妃亦然。
安梓纯低眉顺眼的在皇贵妃身侧坐下,皇贵妃不问话,她也一直沉默着不说什么。
“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从前俏皮话一箩筐,今儿却惜字如金?”
安梓纯闻此,也不知如何应承方才妥当,总不能说是因为皇上给定国侯择了门不体面的亲事,她心里不痛快吧。
“没,臣女昨夜起喉咙有些痛痒,所以——”
“既是身子不适,怎么也不早说。”皇贵妃说着望了刘令人一眼,“去,去将刘太医请来。”
“娘娘不必惊动太医,今早明慧已经叫小厨房给炖了川贝枇杷,臣女喝了也觉的好些。何必劳烦太医,熬些苦药来呢。”
皇贵妃闻此,却笑了,“你们这些年岁小的,一个个都怕苦,不爱喝药。罢了,你本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既你说不用那便不用了。若真是哪里不好,你可一定言语,总不好讳疾忌医,再延误了病情,到时候何止是喝一两副苦药就能痊愈。”
“臣女知道,一定会小心。”
原本冷落落的气氛,才稍稍有些缓和,皇贵妃便有些沉不住气。她虽然晓得朱贵嫔是个爱串门子闲不住的主,可今儿这样的阴雨天,朱贵嫔还硬往俪坤宫钻,还真是头一回。且朱贵嫔坐的这半晌,东拉西扯实在没说什么要紧事,仔细想想,似乎是为七王妃王氏欲见安梓纯才勉为其难过来的。
皇贵妃自认与安梓纯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原以为这孩子什么话都会与她说,可近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也不曾与她吐露什么,再加之王碧秋骤然到访,总叫她觉的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急着将人叫来跟前,想问个明白。
“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便是老七与王氏大婚的日子了,这好姐妹都相继出嫁,纯儿就不急吗?”
皇贵妃这话问的太过直白,叫安梓纯有些不知所措,“娘娘是在取笑臣女。”
“哪是取笑,分明是心疼你。”皇贵妃说着,拉过安梓纯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的心思你应该早就知道,皇上约么也跟本宫一个意思,只是碍于一些情由,才未急着给你指婚。孩子,你也无需着急,只管静心等待,该是你的福气就是你的。”
皇贵妃虽然没将话说的太明白,可确如皇贵妃所言,她十分清楚,皇上和的意思是将她指给六殿下为妃,而这一点,早就是宗室皇亲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虽然安梓纯无法断定当初皇上晋封她为郡主时所赐“昭懿”二字的封号,是不是真有抬举她来日嫁与储君,母仪天下的意思。可如今一直拖延她与六殿下的婚事,却实实在在是被“昭懿”二字所累。
虽说流言无稽,可古也有流言猛于虎的说法,眼下的情形,便是后者,以至于高高在上的天子都不得不多思量。
安梓纯深感作为宗室女的无奈,无力抗争,便只能习惯的选择妥协。
“听说林氏自打有孕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本宫瞧着她也是个没福气的,这一胎也不知能不能保住,即便来日勉强生下来,依着林氏的身子,只怕也看不到这孩子长大成人。”皇贵妃望着安梓纯说,“眼下,谦儿虽对林氏情有独钟,可人走茶凉,即便在世时百般恩爱,化为黄土之后,旧情也会随之慢慢烟消云散,所以这点,纯儿不必担心。”
安梓纯闻此,隐隐有些不安,赶紧应道:“林氏得六哥眷顾,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不如人相,林氏太过出挑,不好。”皇贵妃此言,几乎是给林沐仙判了极刑,安梓纯惶然,抑制不住的心寒。难道皇贵妃的意思是舍母保子,欲杀林沐仙?
“林氏这一胎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谦儿的嫡子,最好是嫡妃所出才是。”皇贵妃已然将安梓纯当是自己人,毫不避讳的说了这些。
安梓纯听着,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神情自若,温柔端庄的女子,还是从前的皇贵妃吗。她方才究竟说了什么,此刻心里又在算计什么,难道说,皇贵妃真要预谋害死她儿子心中的挚爱吗?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皇贵妃从来都不是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这是场梦,是场噩梦。
雨一直下,比昨夜比今晨都要激烈。直到现在,安梓纯的身子依旧在不住的颤抖着,即便披了繁星阁里最厚实的毯子,还是丝毫没有缓解。
方才,就在方才,皇贵妃拉着她的手说,“纯儿,无论你对谦儿是否生有男女之情,你都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妃,所以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努力的爱着你下半生唯一可依附的男人,你我母女联手,一起为他铺就储君之路。否则来日真叫梁氏一族篡夺了天下,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