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口下留情
打长宁宫回来,安梓纯照例要去明月轩给皇贵妃请安。只是今日在长宁宫时,安梓纯分明瞧见皇贵妃眼中的落寞,想必这会儿心里依旧不痛快着,怕是没心思见她。
于是只到明月轩门前与李惠人交代一声,便欲回去繁星阁。不想没等她走出去几步,刘令人就打身后撵了上来,“郡主回来了,皇贵妃正念着您呢。”
安梓纯闻此,稍稍迟疑了片刻,才问道,“娘娘她——好吗?”
刘令人自然明白安梓纯所指何事,微微摇头,小声说,“娘娘回来之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有些差,独自坐在榻上叹了好几口气了。”
闻此,安梓纯心里亦有数,也未再细问,便随刘令人往明月轩去了。
安梓纯虽然早就习惯了连日抄经的辛苦,可一日站下来,腿依旧是一瘸一拐的,皇贵妃见了,忙招呼她来榻上坐,“这腿总是这样也不成啊,总要想法子养养,莫不要如淑妃那般落下了病根才好。”
“娘娘宽心,这点小痛本算不得什么,明慧每晚都会帮臣女拿药油揉腿,不会落病的。”安梓纯应了一句。
皇贵妃闻此,也未再说什么,叹息一声,便往后倚在了软垫上。
安梓纯知道皇贵妃心里不痛快,若总这么憋着,迟早是要憋出病来,倒不如说出来舒服,于是直言道:“娘娘似乎有心事。”
听了这话,皇贵妃并未否认,只问道:“你在长宁宫抄了一日的经文,一定听说了德妃有孕的事吧。”
“嗯,臣女知道。”
“今儿本宫也去长宁宫道贺,瞧见皇上,皇上他可好久没有如今日一般开怀得意了。本宫知道,皇上是欢喜进了心坎里,是真的欢喜。”皇贵妃有些语无伦次的叨念着,叫安梓纯听后,心中格外的不安,却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安慰方才妥帖。
“记得头回见皇上这样得意,还是在本宫怀大皇子的时候,那时皇上还只是王爷,本宫也还只是王府里一个卑微的庶妃。那时,皇上答应本宫,若本宫能诞下儿子,便求了先帝提拔本宫为侧妃,要知道,当时皇上身边除了当今皇后是正妃,侧妃只有肃妃一人,就连德妃那般出身显赫,当时也还与本宫一样,只是个区区庶妃。”话说到此处,皇贵妃明显有些感怀,稍稍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本宫知道,当时的德妃有多渴望成为侧妃。但天公见怜,十月怀胎,本宫诞下了儿子,这是皇上第一个儿子,本宫理所应当的成为了侧妃。可人不生总不会太美满,世事难两全,本宫的大皇子尚未满百天就因病夭折了,甚至连大名儿都没起好,就走了。从此,本宫就再未见皇上那样欢喜得意过,直到今日德妃有孕——皇上是真的欢喜,真的欢喜。”皇贵妃说着苦笑一声,虽未饮酒,可那样落寞的神情,迷离的眼光,分明已经醉了,心碎了。
安梓纯知道皇贵妃曾诞育了皇长子,至于皇长子是如何夭折,从来未听人提起过。今日听皇贵妃亲口说出,字字血泪,愈发心疼起皇贵妃来。
安梓纯就这样静静陪皇贵妃坐了一会儿,直到皇贵妃倚在榻上睡着,安梓纯才悄悄退出了屋去。明月轩外,她小声嘱咐刘令人说,切勿惊扰了皇贵妃,皇贵妃心里苦,叫她好好歇一歇。无论皇贵妃想吃不想吃,膳食一定要备下,待皇贵妃睡醒,一定要劝皇贵妃多少吃点,毕竟精神已经垮了,身子可不能再垮了。
刘令人跟随皇贵妃多年,就对皇贵妃的体贴而言,一点不输安梓纯,见安梓纯转身要回去,心里竟有些没底儿,忙撵上几步,问安梓纯说,“郡主,您瞧怎么能叫咱们皇贵妃舒心点,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哪有什么绝妙的法子,总要皇贵妃自个想开了才是。”安梓纯说完,轻叹一声,“也要令人多费心周全了。”
刘令人闻此,忙与安梓纯躬身一礼,“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侍奉皇贵妃主子。”
回去繁星阁,安梓纯也没什么精神,草草用过晚膳之后,稍稍坐了一会儿,便歇下了。
毕竟太后的意思,还是叫她日日去长宁宫抄经,若是不养足了精神,明儿必定是不成的。
第二日,安梓纯依着规矩,临走前是要往皇贵妃跟前请安的,却听闻皇贵妃尚未起来,什么也没说,便往长宁宫去了。
比起昨日的热闹非凡,今日的长宁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亦如往昔,安梓纯到时,太后也尚未晨起,安梓纯循着前两日的经验,自行前往偏殿抄经去了。
伺候研墨的依旧是宫女春山,很显然,与长宁宫有关的事,安梓纯多半是从春山身上探听到的。
今儿也不例外,安梓纯又从春山身上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昨日皇上的意思,是叫德妃重回仙阙宫住,可太后的态度却十分坚决,说是要留德妃继续住在长宁宫直至生产。
德妃也是顺着太后的意思,不愿挪动,求情皇上许她在长宁宫待产。
想来太后与德妃不单是婆媳还是亲姑侄,姑母疼惜侄女本无可厚非,可这事越往深里琢磨,越觉的不对。
就眼下的情势而言,德妃若留居长宁宫与她自身而言并无多大好处。毕竟长宁宫是太后的处所,皇上即便想念德妃,至多能隔三差五的来见上几面,却无法留宿在此。
要知道,有孕是妃嫔邀宠的绝妙机会,从前许多妃嫔都会借着有孕为由,求皇上能多留在身边陪伴,而德妃却一反常理,非要寄居在长宁宫,似乎有意躲着皇上似得,着实有些可疑。
许是德妃珍视腹中胎儿,只怕孩子有闪失,才求太后庇佑。
可这因由放在这里总有些说不通。
德妃是谁,是当朝右丞的掌上明珠,太后嫡亲的侄女,这内宫中人,即便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德妃不利,更何况是打德妃孩子的主意。所以现下,除非德妃自己保不住这个孩子,否则这孩子一定会比内功之中任何一位皇嗣都平安顺遂的诞生。
既然留居长宁宫对德妃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德妃又为何一定要求情皇上留在长宁宫安胎。莫不是真将太后当了母亲,婆媳情深到离不开眼了?
想到这里,安梓纯的怀疑又添了一层。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是德妃的身孕有问题,唯恐皇上发现有异,才有意躲在长宁宫不愿与皇上亲近。
安梓纯的怀疑虽然大胆,却不是没有一句。毕竟德妃年轻时曾小产过三回,安梓纯熟读医书,深知如德妃一般体质的人很难靠后天的补药调养好身子。尤其是德妃三十七八岁的高龄,早就不是女人家最适宜生育的年纪。先不说此胎能不能保住,单说孩子足月生产之时,德妃的身子能否吃的消也是个问题。毕竟这个年纪生育的女子,最易难产或是诞下不健全的婴孩。
德妃即便眼下风光,也是堵上性命换来的恩宠。真是可敬又可悲。
安梓纯心里乱,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除了春山之外,连奉云都不来盯着她抄经了,即便偶尔走走神,也没什么大影响。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听正殿里热闹,似乎是来了什么人。安梓纯隐约记得,昨日皇上挥退诸多前来道贺的妃嫔时曾交代过,在德妃顺利诞下皇嗣之前,不许她们多来长宁宫打搅,皇上的话便是圣旨,也不知是哪个不听劝告的,还敢顶风过来。
安梓纯正寻思着,忽闻脚步声近,赶着抬头,正见明昭长公主和肖君怡母女俩入了偏殿。
安梓纯见此,立马停手放了笔,恭恭敬敬的给明昭长公主道了安好,并未直接称呼其为姨母,而是呼的尊号。因她心里清楚,明昭长公主从未打心底里当她是亲外甥女,自个又何须热脸去帖冷屁股。
有明昭长公主在,肖君怡越发得意,一个没有封诰的小小宗室女,竟未给安梓纯堂堂郡主施礼,实在是大不敬。可那又如何,肖君怡可是太后嫡亲的外孙女,有太后做靠山,怕是连等闲妃子,她都不会放在眼里,何况是安梓纯。
明昭长公主携女踱到书案前,望着安梓纯才抄写好的经文,淡淡的笑了笑说,“听说昭懿郡主已经在长宁宫中,连着抄了多日的佛经,想必一定很辛苦吧。”
安梓纯闻此,自然不敢说辛苦,忙应道:“能侍候太后,为太后祈福,臣女不觉的辛苦。”
安梓纯伶牙俐齿,明昭长公主早有耳闻,她能有此答,明昭长公主并不觉的意外,依旧笑的明媚,伸手翻看起安梓纯才抄好的经文,“字是好看,却太阳刚了些,女人家嘛,总要温柔内敛,胸怀大志,是男人家才该有的气魄。作为女子,还是本本分分的好。”
明昭长公主这话落在安梓纯耳中,她并不感到沉重,反倒觉的长公主这还是有所顾忌,才口下留情了。所以只与长公主福身一礼,说是受教了。
明昭长公主也是个聪明人,并不愿在长宁宫生事,教训了一句之后,心里也痛快了不少,正预备回去正殿,不想肖君怡却不甘,便接过了明昭长公主才要放回去的佛经,璀然一笑,恶从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