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九殿下

若论年纪，明慧虚长明娟两岁，再论在俪坤宫里当差的资历，明慧自然也多过明娟。

可眼瞧着明娟在这寝殿内忙忙碌碌，闲不住的样子，明慧就来气。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丫头素日里榆木疙瘩似的少言少语，不想心眼藏得深着呢，郡主这才来，她就忍不住大献殷勤，急着在郡主跟前露脸，真是刁滑狡诈的鬼东西。

明慧自然不甘心叫明娟事事都占了先机，忙对着又往香炉里添香的明娟斥责一句，“这屋里烟气已经够大了，你添这么多香，仔细再熏着郡主。”

明娟明里不敢与明慧顶嘴，却也没有认错，而是望向安梓纯。

安梓纯素日不爱香，虽说是安神香，却也闻不惯，于是吩咐说：“把香灭了吧，是有些熏人。”安梓纯说着，端起茶碗才预备尝一口，明慧又问，“这茶有些凉了，奴婢怕郡主喝了伤胃，小厨房预先已经备下了蜜枣茶，甜而不腻，郡主尝尝吧。”

现下，安梓纯倒是想喝些甜暖的东西，听明慧这么一说，就更想了，便吩咐叫送一碗来。

明慧得了这话，自个不动，冷冷的扫了明娟一眼，“还不快去。”

明娟私下里也是被明慧使唤惯了的人，并不觉得怎么，也就乖乖的去取了。

茶取了也喝了，可屋内的安神香还是久久未能散去，明慧边殷勤的帮安梓纯捏着肩膀，又吩咐明娟去将窗子推开条缝，好叫屋里的气味快些散了。

明娟也就照办了，可一阵风起，将本来开了条微缝的窗子吹的敞开了条大口，寒风灌进来，着实将人冻的身上一紧，明慧又得了机会，怎能不借题发挥，趁此机会，索性将明娟给撵出了屋去。

方才发生在这小小寝殿内的事，安梓纯看的是一清二楚，真是打心底里发寒。同为一个宫里的宫女，为讨得主子的好，便可缠斗至此，若换做后妃之争，势必更加惨烈百倍千倍。

一入宫就见了这些，叫安梓纯的心情越发复杂，遂吩咐了正与她揉肩的明慧一声，“你也出去吧，本郡主想一个人坐会儿。”

明慧得了这话，赶紧停了手，“郡主若有吩咐，只管传唤奴婢，奴婢就守在外头。”说完与安梓纯一礼，便退出了屋去。

难得能享片刻的安宁，安梓纯起身抻了抻筋骨，动了动手脚，总觉的在这皇宫里，就像是坐牢，即便寝殿内就只剩她一个，也觉的正有双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她似得，没来由的不自在。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开始发暗，才听殿外热闹起来，安梓纯正疑惑，会不会是皇上来了，却见明慧匆匆进屋，说是九皇子才下了学，过来给皇贵妃请安来了。皇贵妃的意思是，若郡主没睡，也一起过去说话。

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九殿下了，安梓纯虽也算不上想，却总觉的九殿下与她家悦明在性情上出奇的相像，比如说懂事乖巧，比如说谦和有礼。总之，都是两个极好的孩子。只是九殿下是皇子，打出生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悦明因出身微贱，险些就给埋没了。每每想到这里，安梓纯总觉的有些对不住悦明。还好眼下那孩子很得爹爹喜欢，也算是命运的一种逆转吧。

安梓纯进屋时，九殿下正与皇贵妃坐在榻上说话，明明才九岁的孩子，却小大人似得，眉宇间透着超乎年龄的淡定。

见安梓纯进了屋，九殿下才停了口，安梓纯顺势与九殿下道了安好。毕竟是皇子之尊，莫说是九岁，就算是九个月也要行礼问安才是。

安梓纯才起身，就闻九殿下道了一声，“纯姐姐安好。”

皇贵妃少见九殿下直接唤人名字，想来是与安梓纯投缘，便叫搬了张凳子，唤安梓纯来身边坐。

“这孩子这段时日也鲜少过来，约么是听说你来了，才肯过来瞧瞧本宫，可见纯儿是本宫的福星。”皇贵妃说着瞧了九殿下一眼，“方才话还多着，怎么你纯姐姐一来，反倒哑巴了。”

九殿下闻此，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忙与安梓纯笑了笑，才应了皇贵妃的话，“方才母妃不是问儿臣今日都与师傅学了些什么，好好说着话，怎么偏扯上这不相干的。”

“好好，咱们不说旁的，就说你才说的这个。”皇贵妃瞧着九殿下，跟盯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眼中发着晶亮的光彩，若说万分疼惜也不过分。

“儿臣今儿晌午与师傅诵读了《尔雅》，研习了《周髀》，午后去了尚武馆与师傅学习了拉弓。母妃不知，父皇才赏的弓箭，儿臣已经能拉开了，想来年秋的狩猎大会，儿臣保不准也能拿到好彩头。”九殿下话语间透着浓浓的得意神采，甚至有着成人都没有的自信与笃定。

安梓纯瞧着九殿下，不禁念起了六殿下，到底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眼前的九殿下与当年的六殿下生的极像，简直像是从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这种相像只是样貌上的，若论性情，两人是截然不同的。

九殿下年纪尚小，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一把才出鞘的宝剑，一往无前。而六殿下就如历练于江湖的宝刀，多年游学在外，即便未受困苦，也是饱尝孤寂的滋味。所以看似锋芒，心思却细沉。总之，安梓纯是打心底里欣赏六殿下。可这世上慧眼识珠的并非只有她一个，六哥已经尽量掩其锋芒，却还是被梁氏一族算计了进去，落到如今为情所困，甘愿庸碌一生的境地——本是帝王之材，实在可惜了。

“今年秋猎，纯姐姐还去吗？”九皇子忽然问了这一句，将安梓纯瞬间拉了回来。

秋猎？安梓纯闻此，不禁苦笑。

一晃数月，上回秋猎的种种还历历在目，从与方千碧斗气赛马，到与寻阳定情，再到宫宴上海东青袭人之事，甚至还有她到如今都不愿面对的汤泉宫一事，去年的秋猎着实惊心动魄，难道真要再故地重游，体味一遍？

见安梓纯没有应声，九殿下有些急了，忙追问说：“纯姐姐不是喜欢骑马，眼下我的骑术已经练的很好了，若到了行宫，一定可以与纯姐姐比上一比。”

“九殿下真是精明能干，臣女像殿下这么大的时候，才能在马背上坐稳呢。”安梓纯应了一句，显然不想提什么和秋猎和与泰和行宫有关的一切。

九殿下到底是个孩子，经不住安梓纯的夸，一时忘乎所以，便笑嘻嘻的与安梓纯约定说，“眼下还冷，等春暖之后，找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纯姐姐与我去宫里马场上赛上一圈可好。”

九殿下盛情，安梓纯自然不好拒绝，可若是就这么答应，再食言，岂不欺上。毕竟她心里可没打算在宫里住到春暖花开。

“你这孩子，你纯姐姐可是闺秀是女儿家，怎能轻易与你赛马。”皇贵妃也觉的不妥，忙劝了一句。

九殿下闻此，却不觉的怎么，“上回在行宫马场，纯姐姐与几位将军家的千金赛马，一举拔得头筹，是巾帼不让须眉，着实厉害的紧，儿臣可是在心里佩服了好久。”

安梓纯不想她当日在马场上一时意气之举，竟成了她口口相传的好处，竟连九殿下也念念不忘，着实有些汗颜。九殿下竟还说她什么巾帼不让须眉，真是催的人脸红。也没敢应承这话。

眼见晚膳的时辰到了，小陆子来报说是皇上朝政繁忙，今儿就不往俪坤宫来了。却吩咐御膳房给添了不少好菜，说是赏给安梓纯的。

九殿下年纪虽小，懂得却多，与安梓纯倒也能说上话来，从天文地理说到人伦纲纪，只要是九殿下说的，安梓纯总能接上一两句，却也不敢表露太多。可单这一点，也足够叫九殿下惊奇的。试想他近身侍候的乳娘宫女，都是目不识丁的下人，他自然与些下人无话可说。再者宫里几位年纪相仿的公主，虽也都念书，却也只是略识得几个字，若想凑在一处博古论今，也是不成的。难得安梓纯念过的书多，能与他多说几句，叫九殿下的心情格外好些。

可高兴归高兴，九殿下也是个极讲礼数的孩子，小小年纪竟能守好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甚至比大人守的更好。原是喜欢那道绣球干贝炒珍珠鸡的，却也只肯吃三口，第四口便婉拒了去，说是食不过三，否则往后该厌了，心里留些念想，也是好的。

安梓纯对九殿下这一成熟的举动十分惊奇，自认做不到九殿下这般谨小慎微。

晚膳过后，皇贵妃又留九殿下吃了碗茶，便催着宫人将九殿下送回东宫去了。九殿下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可想想师傅还留了功课下来，眼下回去已然有些晚了，今夜怕是又要挑灯夜读。所以也未敢再耽搁，便告辞了。

九殿下一走，皇贵妃难掩失落，安梓纯忙安慰了几句。

皇贵妃闻此，轻叹一声，“有谦儿在前，所以自打嘉儿落地之后，我也就知道这孩子迟早有一日要与她六哥一样独辟一处住下，只是八年来日日伴在身边的孩子，就这样搬出去，本宫这心里着实不好受。”

算算日子，九殿下也是才挪出俪坤宫几个月而已，难怪皇贵妃不适应。只是能拖到这个年纪才叫搬出去，已经是皇上对皇贵妃的格外眷顾了，祖宗的规矩在，倒也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