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送别
尚秀仪满脑子都是薛子然,似乎并未因方才险些堕楼而心有余悸。只是在千万人中,一眼就望见了薛子然,就这样死死盯着,没有呼喊,没有哭泣,就这样静静的眺望,直到人快看不见了,才嘶声力竭的喊了一句,“无论如何,我等你回来。”
行军的脚步声,车马声很轻易的就将这声呼喊淹没,本以为那样远,薛子然未必能听到,可心有灵犀之事,并非臆构,薛子然真的从马背上回头,远远的眺望着城楼,望着城楼上这群生死之交,望着决意苦等他的心上人,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尚秀仪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城楼上望着行军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无法收回目光,直到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额上,才因这一丝颤栗回过神来。
走了,真的走了。此刻,她内心除了失落,便只剩失落了。
尚秀仪颓然的靠在围栏边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梓纯想,若是有一日,寻阳也是这样远行,她绝对做不到如秀仪这般理智。
尚泽谦见天开始下雪,只怕一会儿再大了起来,赶紧张罗说,“难得今日可以忙里偷闲,不如一块去望仙楼坐一坐?”
安梓纯闻此,趁机打听一句,“昨夜宫里出了大变故,六哥不用去太后身边侍疾吗?”
“太后伤的不重,只是烧毁了衣裳,烧焦了些头发罢了,到无性命之虞,即便要侍疾,也用不上我们这些手脚粗苯的男人,况且太后发话了,养病这段时日,只许德妃榻前侍候,所以其它娘娘也不必往太后宫里去。”
尚泽谦这话在安梓纯听来大有玄机,太后点名只叫德妃侍疾,分明是想保德妃,只等太后病愈,这风头也就过了,太后再以德妃侍疾有功,使其功过相抵,皇上也就不好因宫宴走水之事大加责罚德妃了。
太后还真是只老狐狸,险些被烧光了毛,还有心思算计这些,不愧是前朝宠妃,心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只是走水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曹昭仪有意为之,还是旁的什么人使的坏,还未可知,若真是曹昭仪,倒也算的上是女中豪杰,只是这事到底如何收场,还得等,只盼着曹昭仪吉人自有天相,否则她便失去了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同盟。
“一块往望仙楼坐坐吧,我这儿还有话与你说。”高寻阳与安梓纯说。
安梓纯闻此,甚是为难,瞧了一旁伤心难过的秀仪一眼,小声说:“那丫头心里头难过,若硬要凑在一处说话,也是强颜欢笑,咱们来日方长,若方便,就替我先将含玉送回府去吧,芹姨那边,也得有人说说体己话。”
含玉得了这话,赶紧点了点头,高寻阳只得答应。其实他今儿也是下定了决定想与安梓纯好好说说有关皇上赐婚的事,却不知怎的,每回他一有这样打算,话就一定说不成,难道是天意?
挥别了众人之后,载着安梓纯与尚秀仪的马车便匆匆往郡王府去。秀仪一路也没怎么说话,只是自责,说是耽误了安梓纯与高寻阳说话的工夫。
马车平稳的在郡王府前停稳,门房的人认得是他们县主的马车,赶紧下来迎,见昭懿郡主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中一个小厮,着急忙慌的就进府报信去了。
两人才下地站稳,另一辆马车也在郡王府门前停下,驾车的是崔堤,而车里的不是旁人,正是王院使。
秀仪自然识得王院使,赶紧拉了安梓纯的袖口说,“姐姐急着送我回来原是因为这个,我都不知道怎么谢姐姐。”
“你这丫头,我只当你是我亲妹妹,姐姐对妹妹无论怎样好,都是应该的。”安梓纯才说完,便上前与王院使寒暄了几句。
比起上几回见,王院使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从前心里藏着那样大的一个秘密,仿佛身上背着一块千斤大石,如今将心声都吐露出来,就好似卸下了这块大石头,心里自然舒畅了许多,气色也就跟着好了。
秀仪一路领着安梓纯与王院使往郡王爷的寝房去,进屋问过之后,才引安梓纯两人进了屋。
比起从前那个红光满面,身材圆润的慈祥男子,如今的永康郡王变了个人似得,瘦了几圈不说,皮肤也是蜡黄蜡黄的,浑浊的眼珠没有一丝生气,分明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安梓纯虽早有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一时竟有些不敢认了。
在丫环的伺候之下,永康郡王勉强倚着软垫坐起身来,瞧着已经算是体力的极限了。
“纯儿来了,舅父不能亲自招呼你,失礼了。”永康郡王勉强说出这句,还是从前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口气。
“您身子不适,得安心静养,是纯儿的不是,叨扰来了。”安梓纯虽与永康郡王情谊不算深,可是瞧见亲舅舅如此,哪能不辛酸,勉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永康郡王的精神明显有些游离,并没有再应安梓纯的话,闭了闭眼,似乎是要睡过去的样子。
尚秀仪见此,赶紧道:“爹,我纯姐姐将王院使请来给您瞧病,您也知道,王院使的医术是先帝都夸赞过的,还御书写下妙手回春四字,经王院使诊过,保不准您的病就好了。”
到底也不知永康郡王究竟有没有将秀仪的话听进去,只是瞧他点了点头,并未应声。
安梓纯见永康郡王的病情,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哪敢再耽搁,赶紧与王院使递了个眼色,便拉着秀仪暂且回避了出去。
两人站在檐下,刚预备说两句体己话,不想侧妃卢氏领着一众奴才浩浩荡荡的就来了,见了安梓纯也只是微微福身,哪还有从前的殷勤。
安梓纯隐约觉得卢氏古怪,正琢磨一个区区侧妃究竟有何底气这般狂妄,却听卢氏口气不善的与尚秀仪说,“既要给郡王爷诊病,总要来我这儿报备一声,若不当心惊了郡王爷的身子,县主担待的起吗?”
尚秀仪闻此,并不与卢氏顶撞,只是别过脸去,默不作声。
卢氏也不顾安梓纯在场,对尚秀仪横眉冷对的,这叫安梓纯看来十分不舒服。想那卢氏到底也只是个侧室,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秀仪堂堂县主去,莫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对秀仪这般不敬。
可到底是郡王府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的确没有资格置喙,强压着怒火,等着卢氏一通说教。
“郡王爷如今身子虚弱,管他是院使还是神医,即便是皇上差来的御医都不能放松,等药方写好了,即刻叫人送来我院里,我总得亲自瞧过之后,才能给郡王爷用。”卢氏最后嘀咕一句,便再没说什么,自始至终都无视安梓纯的存在,后又往屋里张望了几下,连门都没进,就携那一众奴才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明面上瞧着是关心郡王爷的身子,可内里是不是,明白人也都看出来了。
“这还是卢氏吗?我记得她从前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蚊子叫似的,生怕吓了人。”安梓纯忍不住,嘲讽一句。
“姐姐,我爹才一病下,我便明白了一句话,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从前,我只以为卢氏是府上待我最好的,却不想她心思藏得最深,野心最大。姐姐可知,那夜我睡不着,想来瞧瞧我爹夜里睡的安不安稳,谁知却偷瞧见卢氏在我爹房里,一个劲儿的与我爹说,叫我爹求请皇上在我爹死后,许我长兄承袭我爹郡王的爵位,可知我长兄庶出,一出世就没了娘,虽然已经成家,却还是归在卢氏膝下呢。”说到这里,秀仪恨的不行,勉强压着怒火,继续道,“可天有眼,眼下我爹多数时候是糊涂的,连笔都拿不住,哪还有气力写什么上表。所以卢氏恼羞成怒,以暂掌家事的名义,不知做了多少孽。只怪我没用,这些年来从不过问家事,驾驭不了府上的奴才,否则——”
“从前不会,现下学也不晚。就算不为自己,也为郡王爷。”安梓纯道。
闻此,尚秀仪有些蠢蠢欲动,“姐姐肯教我?”
“这事,不是教会的,有些时候得学着自个琢磨。只是有两点要紧,一点是叫府上的下人都明白,谁才是这郡王府的正主,其二,杀鸡儆猴。毕竟这世上不怕死的是少数,若不见血,就不会有人怕。”
“姐姐的意思是叫我——”
“我这话没意思,毕竟每个宅院里的是非不同,人的脾性也不同,摸索着来,总不要被小人欺负了去就是。”安梓纯轻轻拍了拍秀仪的肩膀,“好丫头,难事当前,‘怕’是最没用的,无论何时,莫不要露怯。”
尚秀仪得了这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明白却又不明白,可有一点她清楚,人生不能复制,纯姐姐有她的路要走,而她自己,也有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得走。
又过了一会儿工夫,王院使才从屋里出来,没多说什么,只说郡王爷的身子不是太差,暂且瞒过了秀仪,便将人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