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遮风挡雨
热闹的灯会可以持续整整一夜,可再绚烂的烟火总有散尽的时候,再留恋也躲不过曲终人散的宿命。
薛子然与尚秀仪原是要就此别过,奈何秀仪哭的凶,径自躲去了马车上,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珍重二字。因她知道,只要这话一出口,便是数年再不能见了。
与中年人而言,年年如此,岁岁相同,倒也品不出什么滋味来,可与处在嫁龄的少女而言,多等一日,身上的担子便沉了百斤。正因如此,薛子然先前才与安梓纯说,若秀仪累了倦了,尽管择了好归宿,过她作为县主该有的富贵日子。
眼下这情形,无论谁见了心里都觉的不好过,安梓纯便托薛子然先送了含玉回去,自个便与高寻阳一同送尚秀仪回了郡王府。
人才落了地,刚站定,尚秀仪就扯着安梓纯的袖口说,“好姐姐,明儿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送送子然哥哥,你得应下我。”
“本是说好的事,我岂会反悔,应下便是应下了,你别多想,回去安稳睡个好觉。”安梓纯交代完,将秀仪交到了云霓手上,小声叮嘱,“好生照看你家主子。”便与高寻阳一齐告辞了。
马车上,安梓纯没怎么说话,一直低着头闷闷的。高寻阳少见安梓纯如此,便伸手握了她的手,安抚说,“薛兄弟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绝对不会负了文孝县主。”
安梓纯闻此,抬头,“子然是,那侯爷呢,侯爷会负我吗?”
得了这话,高寻阳有些惶然,说论心,他心里只容得下安梓纯一个,奈何这世上的姻缘并非自个能做主的,尤其身在皇家,即便想要从一而终,也是难的。高寻阳不想说假话哄她,正预备将皇上将要赐婚的事与安梓纯挑明,不想安梓纯却笑了。
“比起将你捆在身边,紧紧看牢,我倒更想求老天爷让你事事如意,平安顺遂。即便来日与你举案齐眉的那个不是我,我也会念着今夜的灯火,念着从前一起并肩看过的风景,祝你一生安好。”安梓纯说话的口气与寻常不大一样,这点叫高寻阳很担心,正欲问问,不想马车停下,公主府到了。
安梓纯没再说什么,只道:“明儿一早见,回吧。”说完,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进了公主府。
高寻阳望着安梓纯渐渐模糊的背影,心下十分惶恐,总有一种预感,是即将失去她的预感。
累了小半日,又经历了那惊魂一刻,安梓纯身子疲乏的很,草草洗漱后,便爬到了床上卧下。
虽说是累,可安梓纯的思绪却出奇的清醒,原是要合计合计今日灯会走水的事,可才要静下心来,满心满眼却都是高寻阳的身影。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好到安梓纯觉的很快,很快就会失去他一般。
安梓纯辗转反侧的声音不小,惊动了小床上的映霜,映霜只怕安梓纯是哪里不适,赶紧询问了一句,“主子是哪里不好,还是口渴,或是饿了?”
“没,挺好的,就睡了。”安梓纯应了一句,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子时的更声已响,子然离开的日子真的到了,安梓纯叹了口气,捂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安梓纯便醒了,却见小床上无人,不知映霜这爱赖床的丫头一大早究竟去了哪里。
安梓纯心里虽犯嘀咕,却未多想,披上件衣裳正预备去含玉屋里瞧瞧,却见映霜撸着袖管子,抹着汗进了屋。
“小姐醒了?”映霜笑呵呵的问了一句,赶紧将袖管放下。
“大冷的天,一大早忙活什么去了。”安梓纯回去,蹲在地下,亲自往地炉里添了几块炭火,“过来烤烤吧,连手腕子都冻红了。”
映霜有些不好意思,却因实在太冷,赶紧凑到地炉跟前烤,“子然大哥今儿不是要启程,芹姨挂心子然大哥路上吃不好,一早上起来和面,烙了好些饼,虽说不如咱们素日里吃的精致,好歹饿了能充饥。奴婢没旁的本事,揉面团还算一把好手,便帮忙烙饼去了。”
“你有心了。”安梓纯斜坐在榻上,显然还未从昨夜的疲累中缓过神来。
“含玉起了吗?”安梓纯问。
“嗯,几乎与芹姨差不多时辰起的,本来说是要帮忙烙饼的,可含玉姐姐腿还没好全,芹姨不许她下地,所以只在屋里将事先做好的肉干一类分类包好。”
安梓纯闻此,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映霜赶着将身子烤暖,赶着说:“主子稍等,炉上还坐着热水,奴婢这就去打了来伺候您洗漱。”
“你忙了一早也累了,烤着吧,叫梦葵进来伺候就是了。”安梓纯说。
在安梓纯身边伺候久了,映霜早改了爱偷懒的毛病,为讨主子的好,自然不会将自个的差事拱手他人,哪肯叫梦葵进屋伺候,赶着就出去准备洗脸水了。
早膳时,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之所以沉闷,是因满满一桌子菜,就只有安梓纯一人享用。着映霜去请,姚书芹说是吃过了,含玉又说想在屋里吃,总之各人有各人的苦闷,不凑在一处倒也不是坏事。
早膳才吃了几口,忽闻外头哭声,原是子然要去将军府与大将军会和,这一离府,归期还是未知。姚书芹不能与安梓纯一同往城楼上去送,所以这一别便是数年。作为母亲,哪能不哭的撕心裂肺。
安梓纯隔着窗子瞧的清楚,却没有出去劝一句,毕竟这样的场面,越劝越难收拾,倒不如将心里的不舍与痛苦都一并哭出来,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姚书芹的哭声凄厉,连带着沈惠侍都给惊动了出来,院里的丫头虽然都没敢上前劝慰,却都一个个躲在暗处落泪。
安梓纯不忍瞧这场面,赶忙将窗缝掩上,背对着窗口,正瞧见身后的映霜也在抹泪。安梓纯不禁长叹了口气,再想想秀仪,真怕会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按着约定的时辰,安梓纯去郡王府接了秀仪,一同到了约定好的城门楼子底下,此时高寻阳与尚泽谦已经到了。
单瞧脸色,几人都不好,简单寒暄之后,便要往城门楼顶去。
安梓纯晓得,城门楼是重地,若无六哥属意,城门的看守官是不会给这面子的。
“你腿伤未愈,我扶你上去。”尚泽谦依旧这般善解人意,向含玉伸出了手。
含玉受宠若惊,颤颤巍巍的将手递到了尚泽谦手中,由尚泽谦扶着,打头里往城里上去。此刻,竟一点都感觉不到脚疼。与她而言,六殿下无异于世上最好的良方,只要他在,什么都是好的。
安梓纯见秀仪精神有些恍惚,眼底泛着深深的青紫,一瞧便是整宿没睡,岂能不担心,可此时,牵挂的话说的越多,越催人流泪,安梓纯什么也没说,小心的将人扶上了楼顶。
时辰还早,几人站在楼顶静默不语,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隐约刮起了北风,安梓纯赶紧将秀仪身上的大氅替她拉紧,柔声问道:“冷不冷?”
秀仪只是摇头,垂着眼,并无要与谁说体己话的意思。
安梓纯也渐渐沉默下来,听着呼啸的北风挂过耳边,可奇怪的是,却感觉不到北风的吹拂。安梓纯甚是疑惑,回身见高寻阳正站在她的身后,就这样笔直的站着,替她挡着寒冷的北风。
“病才好,可不能总吹风。”
“不打紧的,吹在我身上,总比打在你身上要好。”高寻阳低声应了一句,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安梓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垫脚将高寻阳大氅上的结扣重新系紧,又抚了平整,望着眼前这个肯为他挡风遮雨的男人,好想抛开一切世俗的羁绊,就这样与他策马而行,远走高飞。
想到这里,安梓纯不禁暗骂了自个一句,糊涂东西,怎能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念头。毕竟有一府人的性命都各自系在我与寻阳身上,若是真这样一走了之,公主府和侯府,怕是会血流成河。
“想什么呢?”高寻阳问。
闻此,安梓纯才醒过身来,“没,就是在想,似乎又会有一场大雪降下来。”安梓纯说着目光落到站在城楼围栏边的秀仪身上。
高寻阳顺着安梓纯的目光望去,“不去劝劝县主。”
“没用的,女人的心,脆弱亦坚强,若非有了主意,秀仪今儿不会好好站在这儿。倒是含玉,才叫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