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最坏的打算
宛芳前脚刚走,安梓纯又猛的拍打了手边的矮几一下,声音响亮而沉重,惊得含玉都是一个哆嗦。
“小姐,可仔细手。”含玉说着,赶紧上前,将安梓纯的手捧起,“都三个月了,伤口刚要长好,您即便再气,也不该折腾自个。”
安梓纯方才也是气急了,回过神来,手确实疼的有些发麻,只紧皱着眉头问:“含玉,你说大姐跟表兄的事,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含玉得了这话,心里有数,知是事关生死的大事,绝对不能乱说,思量再三,才应道:“咱们府上的丫环小子,一个比一个机灵,除非是瞎子,否则近身侍候大小姐和表少爷的人,多少都该察觉些。”
安梓纯听含玉与她想到了一处,微微叹了口气,“宛芳那丫头是邵宜侍亲手调教出来的,我还信得过。至于静芳,从前既能帮着大姐掩盖丛芳阁走水的事,也算是忠仆,只是大姐身边那么几个小的,总觉的不可靠,回头寻个合适的机会,打发出府去吧。”
“小姐的意思是,放过那些知道的?”
“含玉,除了仇人的血,我这双手再不想沾血腥。毕竟这世上许多事,并非一味的杀戮能解决。回望这一年,生的事太多,我真的倦了乏了,我只想与寻阳一起,查出当年害死我娘我哥又连累高家满门的凶手,手刃仇人,然后才不管什么郡主和侯爷的身份,本本分分的过太平日子。”安梓纯说到这里,却又自个摇了摇头,这话说的轻巧,想要做的圆满,又谈何容易。
含玉闻此,望着安梓纯,半晌才问了一句:“小姐,若是在复仇与侯爷之间选一个,您会——”
“傻丫头。”安梓纯得了这话,回望着含玉,“若叫你在芹姨子然和我六哥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含玉得了这话,长叹一声,“是我唐突了,不该问小姐这个。”
安梓纯闻此,却不气,反倒苦笑一声,“你又有什么错,毕竟这世上有许多痛,是无法感同身受的。”说完,垂下了眼,眼中的坚毅与果敢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深深的落寞与无助。
这样心力交瘁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才能真正结束,到底还要过多久。
含玉也是心疼安梓纯,便寻思着分分安梓纯的精神,又提议说,“大小姐与表少爷也都是可怜人,不如咱们帮帮他们。”
闻此,安梓纯才抬眼,“帮,如何帮?”
“小姐,眼下大小姐和表少爷有规矩拘着,不好相见,不如咱们常将他们两个请来毓灵苑说话,他们两人,便能名正言顺的见面说上几句了。”
安梓纯听了这馊主意,忙抬手在含玉眉心一点,“你这丫头,这样的事,咱们掩盖还来不及,你到想着添把柴火去,还嫌大姐眼下的处境不艰难吗?”
“可大小姐和表少爷两情相悦,只要行为不僭越,见见又何妨?”
“多见一面,心里那道痕就越深,到不如不见,许就能淡忘了。含玉,你得记住,大姐眼下还是秀女的身份,一生一世都是,她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即便鳏寡孤独一生,也不可能再与第二个男人相守。这份心,本不该动的。”话说到此处,安梓纯加重了语气,“往后这样的话,再不许说了。本就没有指望的事,又何必乱给人希望。”说完,便起了身,“有日子没去芳园看芳洲了,今晚就去陪芳洲用晚膳吧。”
含玉闻此,也不敢再多嘴,便点头应下了。
安梓纯去到芳园,芳洲见了她也欢喜,忙吩咐丫环端点心上茶,张罗了好一阵子。安梓纯晓得芳洲一个人寂寞,也未拦着,由得她高兴。
“瞧着姨娘的气色不比上回见红润,莫不是害喜的厉害,吃不好?”
芳洲闻此,摇了摇头,“眼下月份大了,害喜便不似从前严重,想来是这两日我身上犯懒,不愿外出见见太阳,才将这脸色捂的不好了。”
“这两日天虽晴,却比前两日下雪的时候还要冷上许多,不出去到也好,若不仔细再着了风寒,可要麻烦了。”安梓纯劝了句。
芳洲得了这话,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眼中的落寞却未消减半分,“若算上今日,老爷与明儿已经离府九日了,算算日子,还应该在路上呢。也不知年前能不能收到他们的家书。”
“悦明答应一到朔州老家就会着人送家书回来,想这来来回回虽要耽误些工夫,可腊月里一定能收到的。”安梓纯应道。
“如此,知道他二人平安,咱们也能过个安稳年了。”芳洲说着,脸上透着抹疲累,懒懒的往身后的软垫上靠了靠,“前两日总能听到府上有人弹琴,我虽听不出好坏,也觉的那琴音悦耳,听了心里舒服。”
安梓纯想芳园离着素清阁不远,隐约听见琴音也不稀奇,却不想与芳洲在这琴声上多费心,只道:“眼下爹爹虽不在府上,可到了年下,许多事咱们也不能不张罗,我知道你素日闷在芳园里寂寞,等明儿个我就知会邵宜侍请个戏班子来咱们府上,若唱得好,索性包下,你何时听腻了,何时打发了就是。”
芳洲闻此,忙坐直了身子,“这怎么使得,郡主何必为了我如此破费,我寻常也并非没事儿做,只是想悦明心里难过罢了。”
“终于说了实话。”安梓纯说着,侧脸望着芳洲,又瞧了瞧远处桌上才缝制了一半的小衣裳,“每回过来,都嘱咐叫你多歇歇,不要总做这些伤神伤眼的事。不过想想,咱们女人家清闲下来,出了胡思乱想,就只能做些女红之类的打发晨光,的确刻板了些。”
芳洲得了这话,也只笑笑,没有应声。
“从前母亲在时,府上虽不似旁的王府会养自个的歌舞伎,却也常常会请最红的戏班子来府上演一演。可自从母亲去世,爹爹事事谨慎,莫说是请戏班来府上唱戏,就连过年也不敢大肆铺张。其实勤俭恭敬也没什么不好,但李白一句诗说的好‘人生得意须尽欢’,也不能总委屈了自个。我既说了,便打算这么办。”
芳洲闻此,也不好再劝什么,便顺理成章的接受了安梓纯的好意。
回去的路上,含玉忍不住叹了一句,“小姐对芳洲真是越发好了。”
安梓纯得了这话,也颇为感慨,“无所谓好不好,只是从前的故人越来越少,从前不觉的,眼下见了芳洲,也觉的欢喜呢。”
含玉闻此,跟着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夜已经深了,屋里的灯依旧没熄。安梓纯盖着厚毯子,坐在榻上看书。含玉来回去了后窗边上瞧了多遍,依旧没见传递消息的山雀过来。便回去安梓纯身边,劝了一句,“都已经过了子时,想必今夜侯爷不会着人来报信了。”
安梓纯闻此,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时辰不早了,你也睡下吧。”说完便下地往床边走。
“小姐你说,王院使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含玉问道。
“若如此,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安梓纯口气虽一如既往的淡然,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何会突如其然的将王院使牵涉其中。若院使真的落在梁氏一族手里,想来不但是王院使必死无疑,我的灭顶之灾也即将来临了。
安梓纯寻思着,去床上躺下,望着正在放床幔的含玉,下意识的拉住了含玉的手,“含玉,可记得我从前嘱咐过你什么?”
含玉闻此,微微有些踟蹰,“小姐是指,叫我以后不准自作主张的那句。”
“是,你记好了。我今儿个再嘱咐你一句,来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感情用事,若遇困境,我要你选择自保。”
含玉得了这话,只觉的不对劲儿,赶紧询问说:“小姐怎么突然说这些,怪吓人的。”
“不要问这么多,只要记住就好。”
“不成。”含玉闻此,忙侧身坐到了床边,“小姐,是不是王院使的事叫您想到了什么,要不然——哎呀,您可别吓我。”含玉说着,已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哪有吓你。”安梓纯见此,便坐起身,“眼下事情还未查清,我们便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若王院使真是落到了太后一党的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咱们从前背地里吩咐王院使办的事,怕也掩盖不住了。那其中的事,虽大多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却也都是见不得光的。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叫我身败名裂。到时候无论皇舅舅如何袒护,我也唯有一死,才能保全公主府上下。所以含玉,若天不见怜,真走到了那一步,你千万要保重自己,替我阻止寻阳,阻止六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小姐,您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抛下你不管,眼看着您送死。您真是——”含玉说着,似是要哭。安梓纯却越发坦然,揽过含玉的肩膀,“死本来没什么可怕,活着才艰难,含玉,若咱俩真有分开的一日,你可不许哭。”
含玉得了这话,哭的更凶了,压根说不出话来。安梓纯见了,心里更是难受,弑母杀兄之仇未报,我岂会甘心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