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瑞雪
安梓纯在外屋等的心焦,原还能听到天合因剧痛而发出的喊叫声,眼下许是没了力气,声音也渐小了。
安梓纯来回踱步,心中愈发的不安,正欲进内室去瞧瞧,却被含玉拦住,“小姐,宜侍临走前交代多遍,一定不能进去,你且等等,我进去替您问问。”
“不成,既我不方便,你就更不成了。我不进去就是了。”安梓纯说着,忙将含玉拉了回来。
陆华璎眼下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的念着经文,盼天公见怜,叫天合母子平安。眼见邵宜侍去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正欲躲开,不想邵宜侍却问:“少夫人怎么不进去?”
陆华璎心下惶恐,反问说:“爹不来吗?”
邵宜侍闻此,摇了摇头,便进了屋去,正欲转身迎陆华璎进来,不想人已经转身往正屋去了,便赶紧叫掩上门,急着给安梓纯回话。
眼见邵宜侍是只身回来,安梓纯便明白爹爹那边是个什么意思,只问:“爹爹不肯来?”
“是。”邵宜侍躬身应道:“安大人说天合到底是个没名没分的丫头,名不正则言不顺的,他自不必过来,只叫生下之后,着下人去递个话就好。若不成——”邵宜侍说着,有意压低了声音,“若不成,便随她去,叫卷了席子拖去埋了就好,不许张扬了。”
安梓纯闻此,长叹了口气,“即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也是他的亲孙子,血脉亲情怎可抵赖。”
含玉见安梓纯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忙上前扶了安梓纯的手臂,安梓纯摆手,沉声道:“反正爹爹又不是头回这样,自己名正言顺的亲儿子都可弃,更别说一个庶出的孙儿了。”
邵宜侍不明就里,只当郡主指的是大少爷,可含玉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安梓纯所言暗指老爷与其糟糠所生的那个天生残疾的长子,安悦然。
安梓纯想着,心口堵得慌,只想出去透透气,便掠过了邵宜侍,推门出去。一阵凉风扫过脸颊,带来一片冰凉,安梓纯抬眼才发觉,天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鹅毛大雪。
这样大的初雪,还是记忆以来的第一遭。安梓纯寻思着,不禁抬手接起一朵飘零而下的雪片,大朵的雪片落在手心,飞快的融化成水,就如屋里那垂死的生命一般脆弱。
安梓纯再按捺不住,双手合十,低语道:“天公庇佑,若天合孩子无恙,信女愿减寿十年,绝不后悔。”说完猛的双膝跪地,虔诚无比的对天一拜。
含玉和邵宜侍见此,可是心疼,赶紧上前,一左一右的将安梓纯搀扶了起来,“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安梓纯闻此,没有说话,忽闻屋内一阵骚动,一个丫环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屋来,“郡主,生了,是位小小姐!”
安梓纯得了这话,却不敢松懈,“天合如何了?”
“母女平安,可姨娘许是太累,眼下昏睡了过去。”
“没有雪崩?”
“没,稳婆简单拾掇下,便会亲自来回郡主的话。”
确认天合性命无虞,安梓纯长舒了口气,忙双手合十,对天一拜,吩咐那报信的丫环说,“我瞧你个聪明伶俐的,便去书房给老爷报喜去吧。”说完忙与含玉递了个眼色,含玉会意,忙从腰间的钱袋中掏了些银子出来,递到了那丫头手上,为讨个好彩头。
那丫环赶紧接过了赏钱,谢恩之后,便冒着大雪传话去了。
安梓纯进屋后,乳娘赶紧抱着刚拾掇干净的婴孩出来给安梓纯请安。安梓纯见乳娘要跪拜,赶紧摆手,“不必拘礼,仔细跌着孩子。”说着,快步迎了上前,掀开小被,见一小如猫儿般的婴孩,缩在被中,紧闭着眼,隐隐发出“嘤嘤”的呢喃声。
安梓纯瞧着,满眼的怜惜,却又怕天冷冻着孩子,赶紧将小被重新搭好,吩咐说:“赶紧抱回里屋去,千万不要着凉才好。”
乳娘得了吩咐,忙应下,便将孩子抱回了内室去。
接生的稳婆,净手更衣之后,便忙着出来给安梓纯叩拜请安。安梓纯身上原也未带多少银钱,想着银子还可带下去另赏,便从腕上取下了一只金镯子亲自递到了稳婆手上。稳婆千恩万谢,便随邵宜侍身边的丫头下去,领银赏去了。
邵宜侍眼下也松了口气,忙说:“奴婢方才瞧了一眼,小小姐生的不俗,又得郡主眷顾,是个有福气的。”
安梓纯闻此,却叹了一声,“我瞧那孩子瘦小孱弱,只怕难将养。”
邵侍宜得了这话,又安抚道:“小小姐是早产生下的,又是女娃,自然比寻常的孩子小些,不过奴婢方才听屋里丫头说,小小姐降生的时候,哭声响亮,应该是个健壮的孩子。”
安梓纯听邵宜侍说的有理,只点了点头,“我进去看看天合吧,她今儿也是委屈了。”
“郡主别忙,眼见她刚生产完,定是没有力气回郡主的话,况且内室脏乱,您进去不便,想来小小姐洗三的时候再见也不迟。”邵宜侍劝了句。
“也是,如此倒是不好打搅她休息了。也要劳烦邵宜侍多差人看顾,一定保这母女周全。”
“郡主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小心。”
得了这话,安梓纯便放下心来,正打算回去,不想刚出门,就见陆华璎站在门口。
安梓纯见陆华璎的脸色被雪映的惨白,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想着天合既没事,到不好再怪嫂子,惹得她心里不安,遂上前握过陆华璎冻的冰凉的手,柔声说:“母女平安,嫂子可放心了。”
陆华璎闻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圈越发的红了,“若非妹妹,我真不知——”
“嫂子不进去看看孩子吗,大哥的孩子,就是嫂子的孩子,虽是庶出,却也是筠熙的亲妹妹。”
陆华璎得了这话,点了点,才松了安梓纯的手,进了屋去。
雪下的正急,只一会儿工夫地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含玉正预备着叫人取伞过来,安梓纯却摆手,“这样好的初雪,咱们就这样走走吧。”说着,帮含玉将兜帽盖在了头上,淡淡的笑了笑,便转身走入了雪中。
含玉见此,赶紧追了上来,“小姐也将兜帽带上吧,这雪化了可不就是水,当心再着凉了。”
“不打紧的。”安梓纯说着,快步走出了清晖园,却不想刚到门口,便见薛子然正擎着把伞站在雪中,单瞧伞上的积雪,怕是在雪中等了不短的光景。
安梓纯见了,赶紧上前,帮薛子然拍打落在身上的雪片,嘀咕说:“既来了,也不叫人知会一声,要不将伞放下,便回去烤炉子,何苦大冷天的站着苦等。”
含玉瞧着,也不客气,忙将薛子然手中的伞抢下,甩落了积雪,“谁说不是,哥也真是的,越发爱摆些姿态来,真矫情。”
薛子然闻此,也是无奈,抬手取回了伞,举过安梓纯的头顶,“我只晓得纯儿有这爱淋雨淋雪的毛病,也知你这丫头惯爱纵了她,所以只能亲自过来盯着,方才安心。”
含玉听了这话,撇嘴应道:“眼下还成,等年十五过了,可再没人雪中送伞,倒不如现在就不惯了咱们毛病。”说着,又夺过薛子然手中的伞,给安梓纯遮好,护着安梓纯往回走。
薛子然闻此,却未跟上来,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略显落寞的摇了摇头。
安梓纯回身瞧了数次,本欲招呼薛子然,可见含玉还是有些怄气的样子,也是怪心疼的,遂问了句,“已经定好了日子?”
“是。”含玉说着,口气不大好,“过了十五,年十六就走了。”
安梓纯闻此,蓦地停下了脚步,望着含玉说,“傻丫头,原不是巴望着子然能如薛副将一样,当个纵横沙场的大英雄,怎么能在他气势如虹之时泄他的气?”
含玉得了这话,欲言又止,叹息一声,便软了下来,“爹爹被杀时,我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他是怎样的伟岸英勇,只是从我娘口中得知的。可我哥却是实实在在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我承认,从前是一心盼着哥哥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可真要到了分别的一日,我到宁可他永远都是陪在我身边,碌碌无为的哥哥,而不是远在边疆,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将军。其实,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重要。我情愿一辈子都是脱不了奴籍的贱婢,也不想我哥客死异乡。”含玉说着,一脸怅然的撂了伞,蹲在了地上,泪水夺眶而出,滚热的泪滴顺着脸角滑落,瞬间融化了脚边的一片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