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怜子之心
安梓纯正欲与王碧秋细细商议此事,不想殿门却被猛然推开,安梓纯一惊,下意识的将王碧秋护在身后,却见那莽撞之人,是皇贵妃身边的女史李惠人。
李惠人不想郡主在殿内会客,亦觉自己此举唐突,忙施了一礼,“奴婢万死,只是事关紧急,奴婢不得已。”
王碧秋见只是个女史,也似松了口气,忙将大氅上的兜帽戴上,背过身去,尽量不叫李惠人瞧清她的脸孔。却不知是弄巧成拙。
安梓纯原对李惠人贸然闯殿的举动十分气愤,可想来她到底是皇贵妃身边的女史,自个一个外戚即便暂时掌事春华宫,也犯不上做些狐假虎威的事来,只问道“怎么,是皇贵妃不好?”。
“回郡主的话,方才圣驾刚离开,九殿下便到寝殿外,哭闹着要见我们皇贵妃,连刘宜人都拦不住,只得叫奴婢来求郡主。”李惠人颇为急切的应道。
安梓纯闻此,想小娃儿一日不见娘亲想念是常情,可以安梓纯对九殿下的了解,不像是会有此行径的孩子。宫里上下谁不知九殿下得皇贵妃悉心教养,小大人似的,礼仪最是周全。如此举动,怕是被谁利用,鼓动他来吵闹的。
安梓纯寻思着,见含玉闻声从内室探身出来,便与她递了个眼色,含玉会意,安梓纯才随那李惠人往寝殿去。
安梓纯前脚刚走,含玉就忙打内室出来,“此地不宜久留,我送碧小姐回去。”说着,与一同跟出来的映霜说,“屋里的贵人可照看好了,我去去就回。”
王碧秋知春华宫的地形含玉比她熟悉,亦未推辞,便忙随含玉离开了。
隔着半条回廊,安梓纯就听见九殿下的吵闹声,头次见九殿下哭闹,安梓纯着实吓了一跳。
刘宜人老远望见安梓纯,见了救星似的,忙与九殿下说,“殿下不信奴婢,也该信郡主,咱们娘娘确实没有被海东青啄掉了手。”
安梓纯一听刘宜人的话,就更肯定九殿下是被别有用心之辈挑唆才会这般。心想,此人居心叵测,分明是要搅得皇贵妃不安,无法好好养病。如此利用个孩子,手段实在卑劣。
九殿下一见着安梓纯,眼中立刻溢满了泪花,忙上前抓着安梓纯的衣袖问道:“郡主快跟本皇子说,母妃究竟如何了,手是不是被海东青——”九殿下没等说完,心里既惊惧又委屈,便倚在安梓纯身上大哭了起来。
九殿下与悦明年龄相仿,安梓纯一见着九殿下就分外惦记悦明,他这一哭,简直要将安梓纯的心都哭碎了,勉强收拾了心情,才质问说:“是哪个烂舌头的东西,竟敢在背后传这样的闲话,就不怕皇上追究起来,定他个诅咒皇贵妃的罪名!”安梓纯口气略重,话音刚落,随九殿下一同过来的太监宫女还有两位乳娘都慌忙跪去了地上。
安梓纯原也不想与些个奴才较劲,可与旁的主子不同,九殿下才八岁,许多事情想不那么多,极易受下人挑唆以至心里不安。敢生此事的奴才,一定是哪个心机深重的人有意安插在九殿下身边的探子,且与九殿下十分亲密。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可到底是乳娘,还是太监宫女一流。
安梓纯只怕打草惊蛇,这会儿也不好发落了他们,心想,还得回头与六哥商议商议,继续留意着,稍后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安梓纯也懒得与这些宫人多费口舌,只轻抚着九殿下的头顶说,“殿下,臣女最宝贝的就是这条性命,但臣女现此刻就敢拿自个性命起誓,皇贵妃娘娘只是被海东青抓伤手臂,需要静养,并非讹传的那般严重。殿下您是个孝子,若是继续这样哭闹下去,叫皇贵妃娘娘听去,心里不安,又怎能快些养好病。试想皇贵妃一日不大好,您母子就要多拖延一日不能相见,得不偿失啊。”
九殿下是个极懂事的孩子,原也是听人谗言,才会在此又哭又闹,这会儿安静下来,也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脸红,忙起身松了安梓纯的手说,“郡主,可我心里挂念母妃,十分想要看她一眼,就一眼。”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圣上曾夸赞殿下是礼仪周全的孩子,臣女原是可以冒着被皇上杀头的危险,放殿下进去一回,可如此,岂不是坏了规矩,日后宫里人只将殿下您当例子,都要进殿去拜见皇贵妃,皇贵妃忧思操劳过度,伤病自然就好的慢了。”安梓纯半讲道理半唬弄说。
九殿下闻此,忙应道:“本皇子怎能为一己私欲害了郡主性命,既说孝顺,也不能害的母妃忧思操劳。如此,本皇子就在这里给母妃叩个头吧。”说着便朝着寝殿大门,俯身跪下,十分郑重的叩了头。
安梓纯见九殿下小小年纪,却实在孝顺懂事,忙将九殿下扶起,小心的用手拂去他袍子上的灰尘,后与领头太监说,“风疾雨大,好生照看九殿下。”
那太监得令,赶紧躬身应下,安梓纯又低头与九殿下笑了笑,“殿下一定保重,只有您好,皇贵妃才能安心养病。”
九殿下闻此,点了点头,“劳郡主替本皇子榻前尽孝,这份恩情,本皇子记在心上,他日结草衔环也要报答郡主的恩德。”
安梓纯得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什么结草衔环,哪就这么严重。寻思着,便与九殿下施了一礼,“那臣女就恭送九殿下了。”
九殿下见此,又瞧了寝殿大门一眼,便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
眼见九殿下总算被劝走,刘宜人似松了口气,“九殿下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真是——奴婢这里先谢过郡主了,还是郡主有办法。”
安梓纯闻此,目送九殿下走远,“我能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府上有个差不多年岁的弟弟,多少懂些孩子的心思罢了。”说完,便转身进了寝殿。
刘宜人一路跟着安梓纯到内室,安梓纯边走边轻声问了句,“皇贵妃可醒了?”
“一直醒着呢。”
安梓纯闻此,想着方才寝殿外的动静,皇贵妃一定都听见了,这会儿心里怕是还难过呢,便小声吩咐说,“我与皇贵妃单独说几句。”
刘宜人得了这话,忙应下,便招呼了内室的其他宫女都暂且退了出去。
安梓纯见人都走干净了,才缓步走到床榻前,透过薄薄的纱帐,见皇贵妃正在抹泪,赶紧掀开帐子,坐去了床边,柔声安慰说:“娘娘病中,切忌多思,九殿下孝顺,娘娘该高兴,怎么就哭了?”安梓纯说着,忙掏了帕子,小心的为皇贵妃拭泪。
“我是高兴,只是想泽嘉了,那孩子实在懂事,懂事的叫人心疼。”皇贵妃说着,又抑制不住的流下了几行热泪来。
安梓纯闻此,便顺着话茬应道:“都说怜子之心最苦,臣女这一日间也算是瞧明白了。天底下的母亲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怜子情深,即便自个已经身陷囹圄,梦中也还唤着孩儿的名字。”
听了这话,皇贵妃蓦地止住了哭泣,“纯儿说的是?”
安梓纯回望着皇贵妃,长长的叹了口气,“娘娘病中,许多事本不该与您细说,怕扰了您修养,方才几句确实是有感而发,只可怜淑妃病卧床榻,睡梦中也念着五殿下的名字。”
“淑妃病了?如何病的。”皇贵妃闻此,心下诧异,挣扎了几下,便要坐起身来。
安梓纯见此,只怕皇贵妃挪动,会撕裂了伤口,忙上前轻轻的按住她,“娘娘莫急,臣女与您慢慢说。”
皇贵妃闻此,也没力气再挪动,只好又安安静静的躺了回去。
“昨夜宴席上,海东青犯性袭人,皇上震怒,只将献鹰的五殿下幽闭在了芦瑛阁,淑妃娘娘爱子心切,打从昨夜起就跪在寝殿门口,为五殿下求情。谁知皇上满心记挂着娘娘您,根本不肯见淑妃。淑妃便在寝殿廊上的大理石地下跪了整整一夜,整宿的风雨,寒气侵体,淑妃这会儿还躺在偏殿里昏迷着,梦中一直不停的唤着五殿下的名字。”安梓纯说着,幽幽的叹了口气,“臣女虽与她母子从无来往,瞧了也觉的难过呢。”安梓纯说的动情,皇贵妃听了不免又要落泪。
“淑妃的确可怜,泽川亦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想来那海东青到底是个野物,不通人性,大殿之上,见了这许多生人,保不准就要犯性子,即便泽川有错,也不至发落去芦瑛阁,回头皇上过来,我一定求皇上饶恕了老五。”
安梓纯闻此,亦觉的皇贵妃实在善良,只是海东青之事,远不是一个野鹰犯性这样简单,即便皇贵妃请求,皇舅舅也不一定会将五殿下放出来。
毕竟皇舅舅打从开始便隐约晓得此事是有人故意陷害五殿下,既已下令将其关押起来,除非五殿下有自救的法子,否则皇舅舅岂会轻易放人。这点五殿下心里怕也清楚,即便眼下皇贵妃真能说动皇舅舅饶恕他,执拗如五殿下,也未必甘愿出来。
因为安梓纯了解,尚泽川他只为那储君之位而活,若他就此失去了夺储的资格,倒不如就此折在芦瑛阁,也好过失去希望的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