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心有余悸
窗外雨势渐大,殿内却冷清的可怕,使得滂沱的雨声显的格外清晰刺耳。
尚凌天端坐在主位之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显的异常落寞。
安梓纯不敢直视圣颜,只偷偷的望了尚凌天一眼,心想,皇舅舅素日那样英明神武,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见过当今天子如此心痛无助的样子。
沉默了许久,尚凌天才微微抬头,吩咐了句,“你们都下去吧”说完又瞧着安梓纯,“留下陪朕说说话。”
殿内原已是静无可静,眼下却是连说话都有回音,空荡的大殿中,只听尚凌天沉声说:“自从你母亲去世之后,朕就少见你,也与你少说话了。记得你小时候,是这一辈孩子中最活泼的一个,皇子公主们一见了朕就怕,只有你每每见朕都皮猴子似得挂在朕手臂上荡秋千。”尚凌天说着,似乎深深的陷入过往的回忆中,可明明是这样愉快的记忆,脸上却无一丝笑容,反而更显惆怅。
安梓纯不想圣上会提这些,一时失语,到不知如何应声了,所以只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眼下,丫头已经亭亭玉立了,这几回见,话都不多,似是与朕生分了不少。”说到这里,尚凌天抬眼,直直的盯着安梓纯,目光如往昔一般的锐利,却多了一份别样的柔情,“你知道,宫里的事多而杂,许多事情朕不是不知,只是朕虽为天子,亦有身为天子的难处,不得已才委屈了身边这些要紧的人。”
安梓纯得了这话,微微一怔,虽不敢随意揣测圣意,却不得不联想到近日公主府的一些风波。心想,无论是王府还是公主府,事无巨细,都瞒不过圣上的眼,许多事情,圣上没有过问,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皇舅舅此言虽是关切之语,可眼下诸事纷扰,此刻确实不是促膝长谈的好时机,便揣着明白装起了糊涂。
“皇舅舅所言极是。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惠妃娘娘对您真心一片,是真真不能委屈的身边人啊。”
尚凌天听了这话,依旧望着安梓纯,沉默了半晌,才又说,“朕与宜嘉相识于幼时,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自从你母亲走后,朕就只与她能说上话来了,这些年也是因为许多不得已的缘故,朕确实委屈了她,眼下借此机会,是该好好弥补对她的亏欠,就依了丫头的话,晋惠妃为皇贵妃吧。”
安梓纯闻此,心中大喜,按捺不住高兴。惠妃娘娘敏慧端庄,本就有母仪天下的德行,皇贵妃位同副后,是一般妃嫔无法比拟,居此位,才真正是极尊极贵。
“臣女,先代惠皇贵妃叩谢皇恩。”安梓纯说着,便伏地叩头,十分郑重的行了个大礼。
尚凌天见此,手一挥叫她起来,“这个惠字太轻,既是晋位皇贵妃,还得加封一字,方显尊贵,如不就加一‘贞’字,取忠贞之意可好。”
“皇舅舅一片爱心,惠贞皇贵妃感念圣恩,身子一定会早日养好的。”安梓纯说着依旧难掩激动。心想,自从我启瑞国开朝以来,不算死后追封的皇贵妃,才仅有八位,其中两位还是弥留之际,获得的最后尊荣,并未行册封大礼。其余几位多是在宫中年岁久了,一枝独秀,才顺应祖宗家法,晋封了位份,获封时的年纪总不小于五十,眼下惠贞皇贵妃年尚不足四十,风华正茂,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上上荣宠。
安梓纯这边原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却不想尚凌天却口气极轻的叹了口气,“老五向来稳重,正因了解他的性情,信他亦对他委以重任,是寄予厚望的,不想他恃宠生骄,今日宴席之上,竟生出这样不可恕的大罪。”
安梓纯得了这话,就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心立刻凉下来。
皇舅舅口口声声说,对五殿下寄予厚望,所为厚望,无非曾对五殿下生过重立储君的心思。由此可见,五殿下在皇舅舅心中的地位十分超然,甚至险超六哥。原以为皇舅舅心中唯一的储君人选,只是六哥,不想五殿下在朝堂之上的得势并非假象,必是有完全的实力,才能走到这一步的。
涉及到储君储位之事,安梓纯身为女子,又是宗室外戚,为明哲保身,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却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的开了口,似是进言又似是自语说,“淑妃娘娘圣宠,难免招人嫉恨,五殿下是淑妃娘娘独子,许是——”
“若这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如此轻易的被人害了去,也算不得能担大任之人,便该遭受此劫难。”尚凌天说着,口气依旧淡然。
安梓纯惶然间,这才了然,原来皇舅舅什么都知道,睿智如他,或许打从一开始,他就看清了这一切。
“老五打出生起,便一直顺风顺水到如今,是该好好历练历练了。”尚凌天说着,口气中隐隐透着股严厉。
听到这里,安梓纯好似松了口气,看来五殿下这次的劫难,是祸也是契机。若五殿下无法自救,虽不至丢了性命,皇舅舅却会毫不留情的将其剔除出储君的人选。若此次五殿下能凭自个的能耐化险为夷,储君之位,怕是十拿九稳了。
安梓纯本无意探听这些,却实在好奇,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去害皇子,又迫使圣上步步退让,没有急于将这幕后黑手狠狠的揪出来。
安梓纯正犹豫到底要不要问上一问,忽见刘宜人打内室出来,与尚凌天一拜,“回皇上的话,我们娘娘醒了。”
尚凌天闻此,忙要起身去内室,安梓纯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福身道,“皇贵妃娘娘的第二幅药也该去煎了,皇舅舅好好与娘娘说说话。”说完与刘宜人递了个眼色,刘宜人赶紧避让开来,目送皇上去了内室。后立马迎了上来,与安梓纯施礼,“郡主方才唤我们主子什么。”
安梓纯闻此,难得露出了喜色,“圣上方才已经晋封惠妃娘娘为皇贵妃了,还加封了一个‘贞’字,为惠贞皇贵妃。”
刘宜人虽也算是宫里的老人,恩宠厚赏原是见惯的,可一听皇贵妃三字,还是难掩激动。眼圈立刻就红了,“我们娘娘真是苦尽甘来了。”
安梓纯得了这话,淡淡的笑了笑,“成了,宜人在这里守着,若里头有什么吩咐,一定仔细,我去小厨房瞧瞧娘娘的药煎没煎好,正趁着娘娘醒过来的时候服下,到天明前还能睡的踏实些。”
安梓纯到小厨房时,见含玉正盯着宫人煎药。
含玉眼下随安梓纯到春华宫主事,只怕自个疏忽再给安梓纯惹来罪责,所以自始至终都异常的专注认真,但凡是自个能办的事,绝不叫旁的宫人插手。
因安梓纯提前做了噤声的手势,所以屋内的几个宫人都没敢吱声。直到安梓纯走到近前,含玉才因被挡了光亮抬头。
“小姐怎么来了。”
“娘娘醒了,我来瞧瞧药好了没。”
“再沥了药渣便可送去了。”含玉应道,“虽说寝殿离咱们这儿近,小姐出来也不能不穿件外衣,仔细再染了风寒。”
“不打紧的。”安梓纯说着,见宫人已经将药渣滤去,便亲手接过汤药,小心的盛放于食盒中,以防天冷药凉的快。
安梓纯提了食盒与含玉说,“今夜只这一副药了,你随我回寝殿吧。”
含玉求之不得,赶紧跟了出来。
“小姐可听说了?”
“什么?”安梓纯问。
“也是,您伺候在惠妃娘娘身边,哪会听到这些闲话,奴婢在小厨房,听来往的太监说,今夜宴席上那发狂的海东青一共伤了六人,四女二男,其中两个男子伤的到不重,只是如惠妃娘娘一般伤了手臂,其余四个女的,却不走运了。”
安梓纯原也是亲眼瞧见其中一个贵女如何被那海东青勾住了头,扎破了眼,那血腥的场面如今一想起,还是叫人胆寒,以至于此时安梓纯提食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可知那几位贵女都是哪家的小姐?”
含玉闻此,有意压低了音量,“伤重不治的是从二品工部尚书的幼女杨氏,就是那头一个被海东青所伤的女子。听说头盖骨都被那利爪给钻破了,救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再就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女史,虽一息尚存,怕也熬不过明日了。”
“其余两个?”
“一个是敦勇郡王的侧妃崔氏,脸花了,眼也被抓瞎了。再有一个就是方千碧。”
“方千碧?”安梓纯闻此,猛的止住了步子,“她如何了?”
“眼没瞎,脸却刮了几道大口子,听说有一道都穿破了脸皮,扎进了口里,也不知刮没刮着舌头。”含玉说着,自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瞒小姐,奴婢这会儿一想起先前的场面,这心里还是发慌。原也只当海东青是个玩物罢了,如今才晓得,鹰就是鹰,厉害极了。”
安梓纯闻此,空闲出一只手来,温和的拍了拍含玉的后背,“别怕,已经过去了。”
含玉得了这话,不禁侧身望着廊外的瓢泼大雨,“正如小姐先前所言,这雨下的又急又大,怕是阻了咱们回去的路。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怕是要在行宫多停留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