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妖异之兆
天骤然冷了下来,再加之初来行宫的新鲜感逐渐淡去,贯爱凑在一处游园的女眷也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可行宫里来回巡视的宫人却添了不少,两两一组或三五成群,以至于安梓纯没走出几步,便会有宫人向她行礼。
她原也是亲和的点下头,可头点多了,脖子难免酸痛,索性便视而不见了。寻思着,都说宫里的女人如开不尽的春花,倒不如说宫里的宫人如长不尽的野草,百花乱欲迷人眼,也总要有这许多野草陪衬。
可野草只是野草,即便有幸成材,终是花儿的奴仆,园丁若见了碍眼,也会一并拔去。
这便是在宫里当差的悲哀,太卑微或是太扎眼,都不得善终。
“主子,您冷不冷,今儿原是要伺候您穿那件大小姐送的藕荷色翠纹织锦的大氅,却不想今早在炭火前烘热的时候,叫溅上了火星,烫出了几个芝麻大小的小孔,索性烧在衬里上不打紧,等奴婢回去补一补,保准再看不出来。”
安梓纯闻此,依旧缓步往前走,“别补了,收起来吧。”
“小姐不是喜欢——”映霜话刚说了一半,却忽觉不妥,可究竟错在哪里,也说不准,只瞧着主子脸色不好,便没再言语。
安梓纯虽不动声色,可刚平复的心情又翻搅开来。一听藕荷色三字,便又想起汤泉宫那晚被单的鲜红。
心情总有平复的一日,可这份内疚怕是一生都无法消退了。
安梓纯原是打算回去福熙宫的,可刚走到了宫门口,便又折了出去,福熙宫里太冷了,并不是多点几个炭盆就能改变的,毕竟炭火再热也烘不暖心里的凉。
越往竹林走,人便越少。只在林前池边的廊桥处瞧见三五个洒扫宫人,待到安梓纯再往里走,便一个人也见不着了。
映霜年纪轻,自然喜欢姹紫嫣红的花朵,哪会喜欢这样又冷又硬的竹子,只觉的主子喜欢静,竹林最是雅清,来这里总是没错的。
今日天朗气清,没什么风,竹林里的确很静,竹叶茂密的可怕,这样好的阳光却只能透过叶缝隐约照进来一些。
安梓纯从这片竹子的粗细高矮,大抵能判断出这些竹子的竹龄至少也在三十年上下。
三十年前,母亲该是与我一样的年纪。母亲那样明媚温暖的女子,一定曾来过这里,这其中的一棵,许就是她亲手栽下的。
安梓纯寻思着,脸上也渐有笑意,温和的抚着其中一根竹子,眼前翠绿一片,满目清凉,的确可以静心。总觉得来的不错。
“怪了,主子您瞧,这竹子明明是翠绿的,怎么每一节上还生了一道黄色的斑条。”映霜略显诧异的抚摸着一节竹子,却见不是用染料刻意抹上去的,又用指甲轻划,亦不见颜色剥落。
“可仔细指头。”安梓纯见此,忙拉回映霜的手,“此竹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碧绿的竹竿上会散生些金黄色的纵条,每节之间交错而生,叫做‘碧玉挂金’便是俗称的‘玉镶金’。”
“‘玉镶金’倒是吉利的好名字,既有这样讨喜的竹子,难不成还有‘金镶玉’不成?”
“怎么没有,你瞧那边金灿灿的几根不就是了。”安梓纯说着往竹林深处指了指。
映霜闻此,有些讶然,“还真有呢。”说着便往里头跑。
安梓纯倒是不急,缓步踱到映霜身边,与‘碧玉挂金’生的相反,这‘金镶玉’是嫩黄色的竹竿上生了碧绿色的浅沟,不过这行宫里的“金镶玉”显然已是老竹了,竹竿的嫩黄色早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称之为“金”也十分贴切。
映霜十分好奇的摸摸瞧瞧,忍不住赞了句,“我瞧着金色比绿色贵气许多,回头奴婢也在咱们毓灵苑的后院给主子栽上几株。”
安梓纯笑而不语,正回身预备找处干爽的地方席地而坐,忽觉不远处有人匿在竹子后头往这边探看。
安梓纯原有些惊慌,只怕此人是居心不良之辈,但转念一想,汤泉宫之事眼下还在风口浪尖上,德妃再糊涂也不敢赶在这个当口有所行动,想来该是附近的宫人。
可事无完全,安梓纯亦做好了打算,不动声色的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这把匕首正是薛子然家传的那把,自从上次城外遇袭,薛子然便将此匕首赠与安梓纯防身。安梓纯除了宫廷宴饮不得随身携带,几乎从不离身,即便夜里都是藏在枕下最易拿到的地方。
安梓纯既有了准备,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便望着那方向,大喝一声:“谁在那里!”说完大步往前走,是要化被动为主动。
只等安梓纯走到近前,那人才猛然从竹林中闪身出来,安梓纯见那人身量细瘦高挑,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几乎与翠竹连成了一色,眉眼细长,五官精巧柔美,不正是三殿下尚泽祥吗。
安梓纯见是尚泽祥,忙将手从腰间的匕首上放下,福身与尚泽祥施了一礼。
尚泽祥虽笑着,可眼角眉梢难掩尴尬,毕竟是偷看被人抓了个现行,面子上怎能挂的住。
安梓纯宴饮那晚曾在廊上偶遇尚泽祥,两人寒暄过几句,安梓纯原对三殿下的印象不错,可眼下她已与肖君怡与德妃结怨,尚泽祥身为德妃的养子,自然是站在德妃那一边,对于此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所以安梓纯行礼过后,只说不愿打扰三殿下赏竹的雅兴,便转身告辞了。
尚泽祥闻此,亦未留,却怕安梓纯认为他是别有居心的好色之徒,只冲着安梓纯的背影说,“方才见郡主立玉竹下,雪青色的大氅衬着碧绿的竹子,倩影如画,实在安宁静好,我不忍打扰,所以才未招呼,若惊了郡主,是我的不是,给郡主赔罪了。”
安梓纯闻此,停住了脚步,礼貌的回身又施了一礼,“这片竹林本就是散生的,自然是人人都可进来赏看,殿下原是好意,臣女又怎会怪您。”说完,转身又要走。
尚泽祥见此,忙问了句,“既郡主不怪我,又何必匆匆躲开。不如一起走走。”
安梓纯对德妃一边的人避之不及,又怎么愿意与之同行说笑,怕是笑不出来,哭到容易。
安梓纯正犹豫着如何婉言拒绝,尚泽祥已经大步来到她身边。
“郡主喜欢竹子?”
安梓纯闻此,立即摇头说,“臣女喜欢花,越艳丽越漂亮的越是喜欢。”安梓纯有意乱说,只想叫尚泽祥知难而退。
尚泽祥得了这话,却笑了,“郡主这样的年纪本该如此。”说完望了望不远处的映霜,“郡主今儿怎么没带着玉姑娘出来?”
安梓纯一听尚泽祥竟问到了含玉,只觉的蹊跷,遂反问道,“殿下怎会知道臣女身边的人。”
尚泽祥闻此,淡淡的笑了笑,“从前见过几次,便也记住了。”
安梓纯只怕尚泽祥对含玉别有他想,便长了个心眼,“那丫头我已经属意许了人家,回都之后便预备着办喜事了。”
“已经婚配了。”尚泽祥说着,眼中难掩失望,“是配给了谁?”
安梓纯闻此,却不想应,只侧身望着一根最平淡无奇的竹子赞了句,“呦,这竹子生的真好。”便挪开了身子。
尚泽祥见此,亦不好追问,只道:“竹子虚心有节,笔直向上,又宁折不弯,是最有气节的。”
安梓纯听厌了这样褒扬的话,并没有应和,想来皇舅舅这些已长成的儿子中,心思样貌暂且不论,三殿下当属最庸碌无趣的一个。却也幸好如此,若德妃梁氏一族得了五殿下那样心思缜密,手段又毒的养子,旁的皇子怕是早就没了活路。
安梓纯寻思着,再站不住,只想找个好的理由尽快脱身。却不想尚泽祥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丝毫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想这一根根竹子长的都差不多,哪有什么好看,之所以喜欢品竹赏竹不过是喜欢那份独处时宁静安逸的感觉。
“主子,您快看,那竹子好似开了花。”映霜站在十步之外,向这边招呼了句。
安梓纯闻此,忙小跑了几步凑到近前,抬头望着这根竹子的顶端,似乎真的开了几串雪白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