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何罪之有
眼下最得意的莫过于朱贵嫔。狩猎头日,太子的猎物数量是众皇子之冠时,皇上尚未如此高兴,眼下她的七皇子才打回了一头麂子,圣上便移驾来她宫里,大张旗鼓的庆祝。不光是给她这做母妃的脸面,也是真的疼爱他们的业儿。
曹昭仪因与朱贵嫔同住启康宫,自然也要一同陪宴。曹昭仪今儿一身金丝织锦礼服,雍容大气,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亦还有些反客为主的不敬意味在里头。可在安梓纯眼中,曹昭仪不过一个哗众取众的跳梁小丑,无论脸上的妆粉多厚,眉毛又描画的多妖娆,其眼底的青紫是藏不住的。想来前儿个只是喝了几口池子里的脏水到不打紧,怕是心里怄气过不去,连着两日没睡好才会如此。
安梓纯寻思着,心里乐呵,便端起桌上的酒杯要喝一口,就当庆祝,谁知这边刚被王碧秋轻扯了衣袖,那边又听尚泽谦猛的咳嗽了一声。
见这情形,安梓纯只得将都到了嘴边的酒杯放下,脸上无奈,心里却温热。
“这行宫不比宫里人气旺,几个月空下来,早就冷透了,围场一早一晚更是寒冷,方才听老六咳嗽了一声,可得仔细身子。夜里睡觉多添条毯子,去围场也该换上厚实的大氅了。”尚凌天十分关切的望着众子,语重心长的交代说。
众子闻此,忙齐声谢过父皇的关心,原是那样亲近的体己话,一被这些规矩左右,就仿佛失了原本的人情味。
安梓纯晓得,皇舅舅虽然人前不经常夸赞六哥,可心里绝对是最疼他的,正因疼惜,才不愿将他往风口浪尖上推,以至于众兄弟都以为六哥是个只会游山玩水的庸碌之辈。可在安梓纯眼里,六哥的本事大着呢。
朱贵嫔只怕皇上的心思会旁落,赶紧又将尚凌天的酒杯斟满,笑言说,“皇上总说这行宫里头冷,臣妾却觉的有您在的地方,都暖如春日。”
虽是奉承的话,可尚凌天听了依旧很得意,笑饮了朱贵嫔敬来的一杯。
曹昭仪见此,怎能叫朱贵嫔事事都占先机,自然要拿出看家的狐媚本事,浅笑着倚在尚凌天肩头,“贵嫔妹妹不觉的冷,可臣妾宫里还没皇上的龙气庇佑着。既皇上都不愿来臣妾屋里了,这会儿便叫臣妾多沾沾您的龙气,免得夜里一个人怪冷清的。”
男人最受不住女子撒娇,更何况是漂亮的女人撒娇,男人们最是喜欢,曹昭仪媚眼如丝,轻声细语,看了确实叫人骨酥心痒,可当着众皇子的面,与皇上如此,确实不合时宜,况且方才一句贵嫔妹妹亦有贬低的意味,即便朱贵嫔位份低于曹昭仪,可年龄却长了许多,那声称呼,若较真追究起来,足矣叫曹昭仪受罚。
尚凌天酒喝的正酣畅,又在兴头上,哪会注意到这些细碎的地方,便一口应道,“那今夜便留在启康宫了。”
曹昭仪闻此,可是得意坏了,却不想这启康宫里可是住了两位主子,究竟宿在哪个屋里还不一定呢。
朱贵嫔自觉自个才是今晚宴饮的女主人,岂能叫曹昭仪占尽风头,虽询问说,“七殿下打来的麂子可烹制好了。”
宫人得了话,忙应道:“回主子的话,正烤制着呢,还差些火候。”
朱贵嫔闻此,亦回身笑着与尚凌天说:“皇上,听闻业儿打下的麂子是头最健壮的公麂,那孩子原不精于骑射,能有此收获,当真是了不起呢。”
尚凌天得了这话,自然高兴,“是呀,老七总算打下了头只猎物,可喜可贺。”
曹昭仪闻此,适时的出来插嘴搅局,“听闻头一日就有位勇士独自猎下了一头大黑熊,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大英雄呢。”
曹昭仪此言一出,朱贵嫔自然要与她辩上一辩。安梓纯百无聊赖,也懒得听她们斗嘴,见坐在对面席上的几位皇子也是或饮酒或吃菜,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丝毫不被席上的唇枪舌剑所打扰,自得其乐。
太子自然晓得今日宴饮上,那不可或缺的猎物是他转赠给七皇子的,原也没想到父皇会这样大张旗鼓的帮这七弟庆祝,若如此,即便将那东西弃了,也不会便宜了老七那缺心眼的货色。却不得不叹一句,真是傻人有傻福。
太子寻思着,饮尽一杯酒,神情颇为复杂,显然有些不大痛快。
坐在太子下首的三皇子尚泽祥,似与整个宴饮格格不入,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一副超然的样子自酌自饮,眼见宫人已经添了两壶酒上来,尚泽祥依旧没停杯,脸上也未见一丝潮红,酒量显然很好。
安梓纯远远的瞧着,见尚泽祥自饮,眉宇间泛着淡淡的愁绪,貌似并非他喜欢如此,而是习惯如此。身边的太子自恃储君身份,正襟危坐,根本不会主动与众兄弟敬酒,即便说笑,那也只与上座的皇上,哪会主动与尚泽祥言语。而坐在尚泽祥另一边的五皇子尚泽川就不必说了。上次城外偶遇,安梓纯已经见识到了两个男人之间的舌战,真是一点都不输女子,足以说明,这兄弟俩即便算不得怨怼,关系也不大好。自然不会凑近了脑袋谈笑风生了。所以尚泽祥便成了此场宴会上最寂寥的存在。
尚泽谦的人缘在众兄弟中算是最好的,即便夹在尚泽川与尚泽业如此亲密的两人之间,也能游刃有余的周旋,无论与谁都能说上话来。
安梓纯老远瞧着,觉的在皇室里做兄弟真没什么意思,真心没有几分,只要不起杀心,便阿弥陀佛了。
这边女宾席上,空荡荡的只有安梓纯与王碧秋两人,虽然冷清,可有人作伴,总好过自己一个人顶着安心,所以这场宴席,安梓纯的心情还是挺愉快的。
过了半晌,由四个宫人,合力将一整条炙烤的麂子腿抬了上来。烤肉的香味瞬间在殿中弥漫开来,香气扑鼻,惹得人食指大动,在加之腿肉炙烤时抹了蜂蜜的缘故,皮肉的色泽金黄,十分焦脆的样子,叫人老远望去,就垂涎欲滴了。
安梓纯这几日原都打算吃素的,可见了如此诱人的腿肉,也移不开眼了,只想快点割下一片来尝尝。
见皇上点头,徐公公才吩咐许御厨拿着小刀上殿片割腿肉。
御厨便是御厨,几下工夫就将这偌大的麂子腿片下了七八碟子肉。
眼见宫人将美食奉到了眼前,安梓纯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尝尝美味,可皇上不动筷子,谁也不敢先动,只见尝膳的太监端着银碟银筷上前,循例要替圣上先试菜,不过走个过场罢了。只见那尝膳的太监,刚要将一块腿肉送进口里,却忽闻他惊呼一声,伴着闷响,筷子碟子都应声落了地。
众人闻此,都颇为紧张,太子和尚泽川几乎同时探身查看,方才看清盘心和筷子尖已经黑了。
尚凌天见此,勃然大怒,抬手猛拍了桌子。徐公公从幼时入宫当差,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亦慌张不已,遂大喊了一声“大胆”,后又向殿外大呼,“来人啊,快来人啊,拿刺客!快拿刺客!”
众侍卫闻声冲进了殿来,将手里握着切肉小刀,正不知所措的御厨给架住,重重的按在地上。
安梓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住了,下意识的挽过王碧秋的手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定是个阴谋,七殿下麻烦了。
尚凌天自登基初始,便行德政,是有口皆碑的圣君,实在没想到竟会有人会在他的膳食上动手脚,妄图害死他,脸色自然阴沉的难看。
可比起尚凌天,在坐的任何一位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殿内被一片阴霾所笼罩。
过了约么一炷香的光景,经三位太医一同查验,这才验出,腿肉上的毒,并非烹饪时加入的,而是这头麂子自身带的,也就是说,这头麂子很可能是被毒死的。
太医虽说很可能是毒死的,可言下之意,却是认定这头麂子必然是被毒死的,否则毒液根本无法这样均匀的渗透在身体的各个部位,之所以用了“可能”这个词,是怕得罪了哪位有嫌疑的大主子,吃罪不起,为自身留条后路罢了。
很显然,太医这些话,无疑将矛头指向了最无辜的七皇子尚泽业。尚泽业心里清楚,这头麂子是如何而来的,可若他分辩说这头麂子是从太子处借来顶包的,便是罪犯欺君。可若他不说,这边却是弑父杀君的天大罪责,岂是他能担待的。一想到当时五哥和郡主都在场,便求救似的望向尚泽川,却不想尚泽川似是有意回避他的目光,竟将身子别了过去。
尚泽业心中无望,又望向对面席上面色苍白的安梓纯,安梓纯没有避开,正对上了尚泽业惊慌失措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跪倒在席边,朗声道:“臣女死罪,求圣上,责罚。”
闻此,在席的众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尚泽谦,恨不得上前将安梓纯拖走。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连太子都不敢轻易吱声,这丫头是疯了不成。
尚凌天闻此,这才从极度恼怒中回过神来,望着跪在席下的安梓纯,尽量平和的问道:“你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