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负重前行(1)
1.我们两个就像狭路相逢的勇士,不拿刀剑,只在心里一寸一寸凌迟自己。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晚上有漫天的星光,然后,他磕疼了我的下巴,我咬红了他的手掌。
那天晚上,他在我面前提起了宋之遥,他凭着他所了解的并不全面的我的过去,给我的感情下了一个主观的判断。现在想来,如果当初他没有判断失误,他是否就不会选择继续陪伴我,当他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宋之遥,并不是把感情寄托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是怎么下的决心?
这个重重的壳,始终都压在他的身上。
我想着这些事情,站在门口好久,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要不是章瑾告诉我他在这里,我都会怀疑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我每一次抬起手想按门铃,手就开始发抖,想着开场白该怎么说,嗓子又开始发抖,所以我就这样跟自己僵持着。
突然,门被打开,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说:“这么冷的天,你还想在门外站多久?”
我吓得背过身去,紧张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在我耳边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我跟着他走进去,他又回头指了指猫眼:“从你来这里,我就一直看着你。”
我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喝一点儿吧,外面冷!”“聂斯年……”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叫他。他应了一声之后,我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他靠在沙发上用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拳打在沙发垫子上对我说:“为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句。我说:“因为我们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抓过我的手,攥得很紧,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说:“没有什么走不下去,只要你还愿意拉着我的手。”
“可是,我不愿意了。”我依然坚持。“我就是不放手,你能有什么办法。”他耍赖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就已经……”“我忘了!”他阻止我说出后面几个字。我换了一个坐姿,想松开他的手,他却一点儿机会也不给我。“云泥,我这些天没有去找你,是因为我没有底气去找你,我还没有解决好这些事情,不能给你一个交代。”“我不需要什么交代,真的。你说让我给你时间,我做到了,苏寻把事情彻底搞砸,这也跟你没有关系。”“我最怕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嘴上说起来云淡风轻,难过和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云淡风轻是因为没有力气再去纠缠,而难过和委屈,它们并不是咽在了肚子里,而是早已被无情的现实冲淡。还有什么比我们的结局更让人心酸,那些热情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侵蚀、湮灭。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凋零的景色。呼啸的寒风摩擦着玻璃,发出一阵阵萧瑟的低鸣。他慢慢地走到我身后,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我被禁锢着,动不了,听见他用几乎是哀求的声音告诉我:不要离开我。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道,和当初在酒吧碰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清香被忧愁的空气稀释,失去了记忆中的惊艳。
我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我的头猛地按在他心脏的位置:“你听啊,你在它才会有力量。”
我没有挣开他,想把这最后的一丝温存拼命地印刻在身体里。我轻声对他说:“今天我听到一句话,才终于明白,原来我们一直都在负重前行,我们都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是,那些后遗症却无药可救。我忘不掉宋之遥,即使不再是爱情,他也是我不可能割舍的一部分,那是我的生命里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五年。而这些来自于我的病症,你虽然愿意一一承接,却始终难以真正释怀,这对你来说的确太不公平了,我们不管怎么打开心扉,那块痕迹也不会随着我们的决心而暗淡、消泯。聂斯年,如果我能晚一点儿遇见你,如果我没有把那些太过浓烈的过去展示在你的面前,我一定会抓紧你的手,绝不放开。”
“那一天在水库边,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我以为你是因为章瑾才做出这种决定,平安夜的晚上,牵着你离开的应该是我,或许从那一刻开始,这一切就开始改变。”
我多想告诉他,我也希望那一天带我离开的是他。“你是个好人,你怎么会让章瑾难堪,又怎么会让你父母难堪。你那样的选择是对的。”他也同样没有告诉我,他追了出来,他的父母已然对他失望。
我们都已经不想给自己留退路了,就像狭路相逢的勇士,不拿刀剑,只在心里一寸一寸凌迟自己。
我挣脱他的怀抱,再次看向窗外,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坐在了落地窗前。
他同样看着外面,问我:“那一天,在水库边,你有没有一瞬间,想到了永远?”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根本不用经过任何思考。我对着窗户里他的影子点了点头,看到他挺直的背突然就缩了起来。
他说:“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我也坐在他身边,把头放在膝盖上。窗子里面,我看到他触碰了一下我的发尾,那个姿势里他的手明明就在颤抖。“聂斯年,你应该回头看看章瑾。你心里是放不下她的,她也是真的很爱你,她值得你再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我是在把他推给别人吗?他的归属权不在我这里了。他没有说话,一直都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最不像告别的一次告别,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偶像剧里的难舍难分,甚至我们都不想过多地探讨我们分离的原因。
他用沉默给了我最后的答案。
我离开的时候,他仍然呈那个拱背的姿势定格在窗前。关上门的一刹那,我听见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此上了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我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我需要借助扶手的力量才能支撑起我失去力气的身体。我像是一个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病人,耗尽了元气,掏空了精力。我走了很久,看着中间延伸下去的那个空地,它依然看不见底。
2.没有他,我需要一个人往前走,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情。
走到大街上时,霓虹刚刚崭露头角。我给多喜爱和宋之遥分别打电话,让他们来为我送行。
我赶到那个街边的大排档时,多喜爱气冲冲地杀过来:“是你约的老娘我,自己却整整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抱住她对她说:“今天就别凶我了,我失恋了。”
我们开了好几瓶啤酒,我在喝之前特别跟他们两个强调:“我今天就是借酒浇愁,所以你们谁也不许拦着我。”
于是,他们真的没有拦着我。
“老宋,来,我必须敬你一杯,我的青春就是这样被你给吃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浮现出醉意了。
他把我的酒瓶碰得叮当响,他苦笑着说:“荣幸之至!”
多喜爱始终没敢多喝,看着我无语地说:“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像鲶鱼一样贴在她身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她说:“嘘——你的聂师兄不要我了!”
说完,我就开始哭,完全不顾形象地开始哭,一边哭还一边对老板喊:“这酒不行啊,来瓶二锅头。”
多喜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不再管我,任由我发泄出来。哭到最后,我又喝了大半瓶酒。
“云泥,别喝了,你胃不好,待会儿又要吐了。”宋之遥劝我。我借着酒劲问他:“你这么关心我,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我?”他摸摸我的头说:“我当然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我抽了什么风,竟然站到桌子上面,大声地对着他喊:
“都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才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你,我才会失去他。你说,你要我以后怎么谈恋爱、怎么嫁人?我嫁不出去了……我嫁不出去了……”
我一直重复着“我嫁不出去了”这几个字,喊到最后,我坐到桌子上又开始哭,多喜爱几次想要拉我下来都被我大力地推开。
周围的客人们都像看热闹一样地看着我,一般发酒疯的都是半夜才开始闹,像我这样赶着人多出洋相的应该算是奇葩了吧。
我现在的样子,才可以称作是一个女神经病,当初那个苦追宋之遥的我都比现在正常。
宋之遥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以为他看不下去准备来扶我,没想到他竟然十分认真地对着我:“简云泥,如果你以后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我碎碎念的声音一下子就停止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多喜爱也愣在了那里。
有几个瞎起哄的人开始鼓掌,我从桌子上下来,坐回到凳子上,脑子里迷迷糊糊的,看了看他的脸,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