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争执
“那·········萧景琛许不许贺兰容楚回建安然后北上呢？”
“咱们这位陛下本事不大，心眼也小，臣下让他干什么，他一定不会干什么。除非柔然兵临城下，否则他才不会让容楚回来呢，先帝算计来算计去才把容楚打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再结门好亲，贺兰家的风光更甚了。萧景琛图什么啊？贺兰家势再大一点，他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常家那几个儿子捏在一起也比不上贺兰容楚。”
用一种民间的土话来形容萧景琛就是没见过鬼不知道天黑，他一个养在温柔乡里的娇客，哪里知道漠北的狼烟是什么样的呢？
贺兰容楚挂帅的时候不过二十，那个时候萧景琛都还不是太子呢，他没有见过漠北的狼骑砍下守军的头颅，他也没有见过鲜血洒满河西草原的凛冽，鲜血浓烈的味道会引来乌鸦，漠北上空常年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萧景琛不知道十年前的一战大梁损失了多少精锐才换来十年的太平，他自以为武举出身的文武全才就能守住那一片土地，根本用不上贺兰容楚这样的名帅。
“萧景琛会因为他的傲慢而吃一次大亏的。”叶秋鸾玩笑道，“那个时候他应该会去后悔得想要一头磕死在大殿上吧？”
“不会的，容楚心软不会让天下流离，哪怕杀头他也会回来。”
“风起云散，这天下也该有新的秩序了。”
“岚，你决定好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世界上的很多事是不能后悔的。”李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心疼，“你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这不是死局，你还有生机。”
“哥，我不配好好地活下去，我不配。”叶秋鸾抬起脸，一双桃花眼中泛起了盈盈水光，“烟儿因为南城惨案而无辜牵连的百姓自责不安十年，这不是她的错，那我呢？这十年来，死在我手里的人有多少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每一张死在我眼前的脸，有七八十岁的老翁老妪，襁褓中的啼哭婴孩，控弦司令，不留活口，我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
“岚！”李偃低喝道，“你是姑母最珍爱的孩子！你是皇子！你是天之骄子！”
“你知道前代都指挥使为什么要救我吗？”叶秋鸾突然沉声问道，李偃眼中划过一瞬的茫然，叶秋鸾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前代都指挥的名字·······
如果李偃没有记错的话，叶秋鸾之前的控弦司都指挥使似乎叫落英？很女气的名字，但是心狠手辣蛇蝎心肠，控弦司过去名声没有这么坏，虽然是皇家暗杀组织但是不至于到这种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程度。
但是落英这个人凶残嗜杀，执行皇帝命令不管是什么指令都能杀个血流成河，简直是个杀人机器。
“落英？”李偃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落大人是走火入魔死的。”
“不，是我杀的。”
“啊？”李偃有些惊讶，但是他也犯不着为了一个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去伸张什么正义，只是问，“为何？他对你应该不错，我们在建安城里长大的都知道，你是他钦定的下一任控弦司都指挥使。”
“阿娘小时候在顾家门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落英，那个时候他才五六岁，落英这个名字是阿娘起的，因为顾家的宅邸后院刚好有一大株凤尾花，花冠似火落英缤纷。所以我阿娘给一个不知名姓的小乞丐取了落英这个名字。后来他遇到控弦司正在选少年番子，他为了活下去所以受了宫刑到控弦司当了一个最低级的少年番子，这样的人在控弦司里每年都有很多，但是活下来的不到百分之一，他很幸运，活了下来，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能做到都指挥使也是因为先帝提携。但是这个人是个疯子·······”
叶秋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的脑子里有两个人，很奇怪吧，一个很仁慈一个很凶残，一个记得我娘的救命之恩，一个记得先帝的知遇之恩。所以一个人要救我，还有一个人要杀我，最后他疯了，我就只能送他上路了。他煎熬了一辈子，最后双目赤红求着我杀了他。”
“两个人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岚应该很幸苦。”
“白天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杀了我，但是到了晚上他又会变得很难过，觉得对不起我娘，到了白天他又会觉得对不起先帝，所以我就是这么长大的，白天的时候想个活靶子，任由他折磨，到了晚上他又会给我涂药，教我武功。所以杀他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因为我真的受过了这样的日子。我感恩他的救命之恩，但我也怨恨十年来他对我的折磨和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求我杀他的，我们就两清了。落英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李偃看着叶秋鸾的神情，直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叶秋鸾挑唇一笑，眼里泛起浅浅的笑意，“他说，从地狱归来的，不管多么的干净，那都是恶鬼，而恶鬼是永远变不成菩萨的。他对不起我，让我变成了鬼，他希望我以后可以当一个好人，但是很遗憾他说得太晚了，我已经变成了鬼。”
“啪。”李偃一巴掌扇到了叶秋鸾的脸上，此刻李偃脸色铁青比死人还难看，“岚，你还小，你才多大，二十有五的年纪你就在想些什么？落英就是个疯子，他不正常！一个疯子的话你就记这么久，你娘，你舅舅，你大表哥二表哥跟你说过的话，你就不记得了？”
“呵呵········”叶秋鸾笑得惨然，“哥，他们都死了啊·······他们每一个人都说会陪着我长大，会看着我娶妻，但是谁做到了？而你，偃哥哥，你已经不是顾偃了！你现在是李偃，你只是一个左右监门卫里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的将校！现在的你连弓都不敢在人前拉！”
叶秋鸾的话如一把利刃，穿过李偃的胸膛，“岚！”
李偃的眼神陡然变冷，叶秋鸾也有些后悔，目光有些躲闪，“哥，你为了贺兰容楚放弃了这么多，值得吗？他永远不会知道，你放下弓箭的原因是什么。顾氏遗族的身份，是永远不能揭开的。你在贺兰容楚身边一天，你就是一个雷，一旦炸了贺兰容楚第一个死，但是哥，你为了他一退再退，左右监门卫又能让你呆多久，过去你们都曾经告诉我，会永远陪着我，会看着我娶妻生子，会看着我登基为帝，你们谁都没有做到！哥，为了你自己，你自己选一条路吧，贺兰容楚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是你的拖累，不需要为了保护我们求全到这个地步。左右监门卫我会去打招呼，要走要留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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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鸾在十字路口毅然转身于另一个方向，李偃站在建安街头的人潮中突然间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豆大的雨滴不知道从时候起砸在了地面上，砸在了行人的头上。路人们匆匆而去，没有人在意一个在路中央发呆的人。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只有李偃如行尸走肉一般飘荡在路上，左监门卫的白衣在建安城内并不少见。
内禁十六卫中只有左监门卫是一袭白衣，加上雪白绣鹤羽的外披，在建安城中有云中鹤之称，岳翎撑着伞出现在街尾尽头时，李偃抬起眼，透过层层的雨幕，只看见岳翎一张如丧考妣的脸掩映在画着六月海棠的伞面后。
“阿偃。”岳翎分了一半的伞给李偃，皱着眉头看着他满身湿透，“你是傻瓜吗？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雨？你们家那个熊孩子说了几句话还把你搞成这个样子了？他岁数小，你还真和他计较啊？控弦司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脑子都不正常，谁知道你家这个熊孩子是怎么回事？要我说，打一顿就老实了，不过也是，他能和容楚打成平手，你应该打不过他，不过这样也不是他能气你的理由啊。过去的十几年谁知道你们顾家还有他这么号人物呢？”
李偃沉沉地开口问道，“阿翎，如果我当年没有执意离开军中，你是不是还在边地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岳翎一时没有想到李偃会问这样的问题，只好回答道，“你回不回建安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要回来的，我岳家不会让我呆在边地太久，少年时可以说是去边地历练，这历练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还在边地飘着，你回来了三年，我跟着回来了三年，我家祖宗说不定怎么感谢你呢！再说了，舍不得你回来的是容楚，我这个人一向散漫，也觉得别人应该跟我一样散漫，我是希望你回来，咱俩在建安呆着，吹着皇城的软风，喝着小酒，多自在啊。”
李偃听着岳翎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我过去怎么不知道，你说话这么招人讨厌呢？”
岳翎顿时笑弯了眉眼，“阿楚不是总说他想打我一顿吗？我说话一向这么招人讨厌哦。你现在才来想当年一走了之是不是对不起我和阿楚是不是太晚了啊？我是你发小，我虽然会为了你连性命也不要，但是你总得允许我发发牢骚吧。”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