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
认亲
大漠卷风尘,寒云吞红日。
车辙印悠远绵长,一里地以外跟着一匹黑马,于沙海中独行,马上的人蒙着面,任由寒风吹着蒙面的布,到了戈壁滩的时候忽然疾驰了出去。
马车里的人淡淡掀帘往外看去,眼神冷漠,静得如一尊石像,然后又垂眸放下了帘子。风沙击打着马车,像是来自北岐的呼唤,车身摇晃,似又走了一遍当年让自己消失的地方。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倏然从四周传来,越来越近,听得见人声的呼号与挥刀闪过的风。几匹马匹长鸣,停在了马车四周,将他紧紧包围着。萧云山坐在马车中不语,冷北拉着牵车马匹的缰绳,警惕地审视着他们。
只见最前面着甲的人跨坐在马匹上,眸若幽深寒星,泛着淡淡的棕色,发顶编着几缕蜈蚣小辫,同高挑的马尾扎在一起,乃是北岐士兵的模样。他大声问道:“你们是从大昭过来的?大昭国的边防都拦不住你们是吧,竟敢闯到北岐来!”
马车里的人道:“两国之间为何不能行走呢?”
“两国是世仇!你是大昭人不知道吗?”那人拔刀,道,“里面的人,出来。”
冷北拔刀护在车门前,只听萧云山道:“阿北。”
车门打开,只见一衣着素雅的公子坐在里面,墨发如瀑,长得极为俊俏,骨骼清瘦,不似大昭人那般骨骼宽大,眉眼倒有一点北岐人的样子。
那人一见,大笑着收了刀:“呀,是个美人啊!那本将就不杀你了,给我留活口。”
冷北侧耳,听着萧云山说了什么,然后神色一顿,刹时被两个北岐人压住。领头的北岐人走在最前面,悠然地甩着马鞭,一行人连人带马车被押送着,顺着戈壁峡谷一路往西。
黑色马蹄在高处踏着,徐清淮跨坐其上,拉着弓俯视着峡谷,箭直直地对着那一众人马,见并未打起来,马车被北岐士兵押送走,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背着弓箭猛夹马腹,奔出去。
北岐军队的营地与大昭的所差无几,一样的沙土遍地飞扬,寒风萧瑟,只是擡头所见不是广阔的沙地,更多是高耸的戈壁,一进去便感觉压得喘不过气,要再往西去沙石才见少,靠近岐山了,便有了冰封的溪流,枯败的草木引入眼帘,可见除了冬日,也是能见到葱绿的植被的。
元霄酆并未在营帐之中,而是在靶场练箭,箭身带起寒风,“嗖”得一声正中靶心。身边士兵匆忙来报,急促地喘不过气,大声道:“王爷!大、大昭的将军!徐清淮来了!”
元霄酆一顿,忙收了弓箭,转头看过去,只见徐清淮一袭轻装,赤手空拳地被北岐的士兵押着,双手被捆在身后,倒是丝毫不见怒意。元霄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几步走过去,吩咐松绑。
士兵大惊,“王爷!何不直接杀了他!”
徐清淮不屑地嗤笑,“若你们有那个本事杀了我,我还会乖乖地被你们绑着送过来?你们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
元霄酆无奈地叹了口气,“松绑。”
松开之后,徐清淮活动了手腕,只听元霄酆道:“孤身来到北岐,什么兵器也不带,你是真的胆大,就不怕他们当场将你杀了?”
“弓箭被他们缴了,我还没傻到将自己的性命拱手让人的地步。况且,”徐清淮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有护身符,王爷杀不了我。”
他静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是来给你送人的。”
元霄酆神色一惊,刹那间变了脸色,神色恍惚,毫无知觉地握了一把徐清淮的手腕。徐清淮的手腕还带着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他蹙眉啧了一声,只听元霄酆小心地问道:“是他吗?”
“王爷不妨叫人将他从你们的牢里捞出来,亲自见一见他。”
“牢里……”元霄酆忙派遣人,“快,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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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的火炭劈里啪啦响着,元霄酆原本已经坐下,却又站了起来,毫无意识地踱起步,帐子里的屏风后藏着一个人,竟和外面的元霄酆一样带了几分紧张的神情,缓缓转着指上的白玉扳指。
不久后,士兵押送着人进来,元霄酆擡眸看过去,只见那人容貌清秀,微挑的眼角带着几分清寒与精明。元霄酆呼吸一滞,见着那人给自己行了个礼,连忙走过去想要扶起,手却木然地悬在了半空。
萧云山对他有一些排斥,似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叫他茫然无措,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是大昭的乐师啊,他从前在大昭皇宫见过的,是和徐清淮走得特别近的乐师。可那时候,乐师是蒙着眼睛的,他没机会认出来。
元霄酆注视着他,试探似地开口:“……霄琅?”
他绝不会认错,这双眉眼,和娘亲很像,他也记得清楚,霄琅自小便是这副模样。他颤抖着笑了出来,一把抓住萧云山的手,“你是元霄琅……你是,我的弟弟。”
“兄长还能记得我,只是我早已忘了自己原先叫什么了。”
“你……”元霄酆怔然,一滴珠子大的泪夺眶而出,“是我将你丢了,十四年……我找了你十四年。每过一年,我的心里就会更害怕几分。霄琅啊,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萧云山已经十四年没有将元霄酆了,儿时的记忆几乎已经全都找不到了,只余一点模糊的痕迹。他曾无数次梦见过父兄,征战沙场的父亲,温润勇敢的兄长。而今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只觉得陌生。
儿时有人将他捆起来丢进笼子里,有人教他跳舞弹琴,说小孩的腰身最是柔软。他没有名字,只记得黑暗的长夜。后来他有了名字,叫萧云山,他逢人便自称萧云山,早已忘记了元霄琅是谁。
他定定地看着元霄酆,许多话呼之欲出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叫萧云山,是大昭的一名乐师。
也叫元霄琅,是北岐死了十四年的太子。
“兄长,你是在和大昭打仗吗?”
元霄酆犹疑地看着他,答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大昭活得不易,大昭于你而言也远比北岐要熟悉,徐清淮对你来说也比我亲近太多。但国仇不能不报,失地也总要拿回来。霄琅,留在北岐吧,我带你回燕京,回端王府。”
萧云山沉默须臾,道:“我如今是大昭的人臣,也是徐清淮的家人,绝无可能离开大昭。我在大昭早已闯出了一片天地,回到北岐便是什么也没有了,况且,兄长觉得我回到燕京还有活路吗?”
北岐早已易主,如今的皇帝怎会允许他活着?
元霄酆一顿,道:“那你随我留在此处吧,这里曾是父亲战死的地方,或许将来也是我的埋骨之地,我能活多久便会护你多久,若是拿到军功,便可带着你风光回京,没人能说什么。”
萧云山忙道:“兄长,我和徐清淮生死相依。”
屏风后听着的人神情一怔,转动扳指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眸低垂着似含了一点笑意,却又带着微微苦涩,默默在心底笑了。
元霄酆转过身去,走了几步苦笑了一声,“那你是打算一直留在大昭了?霄琅,只要两国一直敌对,只要夺地之仇没有报,我和徐清淮就注定是死敌。大昭不会把沙崧还给北岐的,而北岐也绝不会就此原谅大昭。你我分离了十四年,你想和我做敌人吗?”
萧云山道:“兄长,或许将来有一日你我就不必分离了,只是如今,我只能是大昭人。”
元霄酆愣了片刻,又转过头看他,久久不语,最后只低头一笑,“罢了……如今的我确实保护不了你,眼下也只有徐清淮能护你平安了。”况且,纵使没有徐清淮对他的承诺,以徐清淮和霄琅现在的关系,他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徐清淮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若是一般人在得知自己的妻子是敌国人时,或许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生怕妻子离开他。可徐清淮竟然肯将真相告知,想必也是在心里挣扎了很久,但徐清淮从一开始就很有自信。
两人在靶场的时候,徐清淮说:“你的弟弟,他是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