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骑
同骑
萧云山赶在了正旦的前一日到达沙崧,军营里摆满了烈酒和炙烤的羊肉,当夜燃着熊熊篝火在账外摆了酒席。火星高升,萧云山坐在徐清淮的身旁,披着狼皮做就的厚裘,好一个天作之合的模样。
沙崧营的将士原本只知道他们的侯爷娶了个男人做夫人,还想侯爷长成这个模样,那得是多倾国倾城的男人才配得上他?没想到如今一见,果真是容色绝佳,举止动作尽是儒雅,倒显得徐清淮有些糙了。
手下的人给萧云山敬酒,萧云山喝了几杯,便被徐清淮给挡了,夺过酒杯就替他喝。萧云山见状,低声委婉提醒道:“侯爷的酒量……”
徐清淮轻声回应,“我知道。”
没过多久,徐清淮便红着脸颊,扶额闭眼,没了动静。其他人见状,知道他们侯爷酒量不好,于是不敢再敬。
寒风吹动着徐清淮披风上的绒毛,连带着他的发丝一同吹起,遮在了眼睛上。萧云山伸手为他拂去,却见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睁开,冰冷的手一把攥住萧云山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哈了一口气。
萧云山一愣,忽而轻笑出声,心道醉成这个样了还要给他暖手,不知道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吗?
萧云山心知他有些昏了头,怕在外面再受寒,于是凑近他的面前,轻声道:“我们回帐子里去吧?”
徐清淮缓缓点点头,站起身来要萧云山扶着,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一旁的温南和王卓殊见状急忙来扶,好不容易把他架进了帐子里。徐清淮仰在床上,沉沉地呼吸着,听着其他人都出去了,忽然起身拉住萧云山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身上。
萧云山惊吓地跌到他身上,想要起身却被他双臂抱着腰背,一点也动弹不得。看着徐清淮得意的笑,他才料到自己上当了,歪头问道:“还清醒着呢?”
徐清淮缓缓开口,“早就醉了,强装清醒……”
萧云山似安慰道:“既然醉了,便放开我,当心压着你不舒服。”
徐清淮闭上眼睛,将萧云山的头按在自己颈侧,沉沉喘了口气,“我不想放开你,我们就这样睡吧。”
萧云山皱眉,“你的甲硌得慌,你是想要硌死我?”
徐清淮闻言立马睁开眼睛,扶着他起了身,开始解身上的甲胄,然后又突然顿住,看向静默审视着他的萧云山,道:“不对,你给我送钱送粮,是来找我要报酬的,你想要我的身子。”
萧云山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他很少见醉成这样的徐清淮,因此觉得格外有趣,第一次对面前之人有了亵玩之心。以往的徐清淮不是顽劣,便是阴狠,这样傻的他是第一次见,于是轻笑着靠近过去,伸手摸了徐清淮滚动的喉结,柔声道:“我来讨债,侯爷该不会是想抵赖吧?”
徐清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就没有抵赖的时候。”
“那侯爷……”萧云山淡淡垂眸,烛光映着他的长睫与白肤,手指轻轻钩住了徐清淮的腰带。那双大手再一次握住了他,冰凉地浸入他的骨血,手指轻抚,像是把他当成了掌上白玉一样赏玩着。
头顶上的声音忽然开口,“你想骑马吗?”
萧云山擡头,“什么?”
徐清淮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外走,经过方才喝醉的地方,一众人见了,忙道:“欸!侯爷!”
“侯爷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温南正欲追上去,却被王卓殊一擡胳膊拦住了,他咂咂嘴,道:“温南啊,有时候不必这么恪尽职守的。”
“……”温南转瞬一想,说的在理,“王将军说的是。”
喂马的士兵见到徐清淮没敢拦,只见他将萧云山抱上马,然后一跃而上,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拥着身前的人,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飞驰出去,在天地间飞扬着鬃毛。
徐清淮喝了酒,比以往跑得更烈更狂,颠得萧云山有些惊惧,死死地拽着徐清淮的胳膊,有些颤抖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身后人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铁甲硌着萧云山的背部,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受得极为清晰。“你方才竟然挑逗我。”
萧云山在风中扬声道:“你还想报仇吗?!你……”像是当年被徐清淮背在后背上一样颠簸,他竟然在冬日里生出几分暖意,心底灼烧。后背连同着后背之下都感受到了抵撞。他断断续续道,“你个……小气的人!”
“你说什么?”徐清淮的声音极为清晰,丝毫没有了方才醉酒的姿态,张扬地一笑,“今日过后,你就再没有机会与我同骑了。”
萧云山没明白他的话,惊讶道:“你!你没醉?”
“没啊!”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淮勒马停下,怀抱着萧云山,眺望着月光之下的岐山,淡淡开口:“那里就是北岐。”
萧云山静默地望着远方,“嗯。”
“你想去吗?”徐清淮在他耳边道,“沙漠的尽头是戈壁,再往前走就能到岐山,听说岐山后面就是北岐的国都燕京,那里是一片绿洲,和镐京城一样繁华。北岐的百姓也和大昭一样世代农耕,喜欢安居乐业的日子。”
萧云山望着岐山,墨色的发丝缓缓飘扬,他淡淡开口:“慕山想去那里吗?”
徐清淮忽然静默下来,沉默着笑了一声,许久才开口:“我不知。”
萧云山怔然,移开了眼睛,然后便被徐清淮捏着下巴转过头去,吻了一记。他们在两国交界之处,映着月辉,深深拥吻。
两人分开时,徐清淮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跳下马去,然后将萧云山也接了下来,解下身上挂着的笛子,道:“我无事的时候常来这里吹笛,这里能看见北岐的高山,也能听见大昭的风声。”
萧云山道:“为何要跑这么远安?”
徐清淮语气淡淡,看向岐山,意味不明地说:“打仗要经常跑马,军营虽然有跑马场,但我想要更广阔的天地。其他的,可能是因为想家吧。”
他将笛子递给萧云山,“你教我。”
萧云山接过去,静默片刻,便听此曲起势悠扬,飘然若浮于虚空,飘渺虚幻的音随着风逐渐消散,片刻沉寂过后,一音又起,是直冲云霄的杀气腾腾,将耳边的风衬得狂乱,似万马奔腾、猎鹰展翅,乍然气绝,犹如肃杀之中杀出的一股生还之意。余音缠绕了徐清淮的身体,萧云山却只将笛子又还了回去,问道:“能学吗?”
徐清淮愣了片刻,道:“这曲子我似乎听过。”
当年在谢家的清谈宴上,萧云山弹得便是这个曲子,只是当时徐清淮并未闻曲中意,萧云山却说他听懂了。但他如今才是真的听懂了。
萧云山道:“此曲名叫《入阵》,假肉身而谋局,入绝地以求生。”
愿意布局之人,大多都是以身入局的。
.
两人不知何时回到营地,徐清淮叫人烧好热水,带着萧云山钻进账子里,一进去便立刻脱了甲胄,擡眼看向背光的萧云山。两人来的时候话少,此刻的萧云山依旧是静默不语。徐清淮从背后抱住了他,蹭了蹭他的耳朵,他才笑了,拍了拍徐清淮的脑袋,道:“你是将军啊,怎么小孩子模样。”
面前之人明明年纪比徐清淮小,却总是看着极其沉稳,会算计也会安慰人,倒真把徐清淮衬得更像小孩子了。徐清淮哑声道:“将军也有美人劫,我要给你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