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扶
相扶
一道电闪,苍白的手被渗着血,随着大雨倾泻而下,徐清淮手握箭镞刺在了徐傅的臂上。徐傅痛叫一声后退了几步,怒视着徐清淮。
徐清淮双目赤红,在大雨中犹如夜叉一般盯着徐傅,手里握着那个箭镞,颤抖着靠近过去。
徐傅捂着手臂,迎着徐清淮满是寒意的脸缓缓后退,冷声笑着:“我曾告诫鸿岳,若是敢逃,我一定会杀了你,可是你没死啊,鸿岳还是离开了我。是你拖累了鸿岳!”
两人逼至玉樱楼旁的巷子里,徐清淮手上的血迹被洗刷干净,雨水顺着煞白艳丽的脸颊滑落。
正在徐傅再欲开口之时,徐清淮扑了上去,两人滚在泥地里,徐清淮一手掐着徐傅的脖子,一手拿着箭镞一箭一箭刺在徐傅的臂上,血迹浸染着两人的衣衫,流进泥地里。徐傅也掐着徐清淮的脖子,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用尽力气想要掐死自己的儿子。
却见自己脸上落了一滴与众不同的水滴,隐匿在大雨里,在闪电的映衬下看见了徐清淮鼻尖的泪,与那眼睛里血红的丝。
他忽然一愣,缓缓松开了青筋暴起的手,咧开嘴哑笑着,“哭了,男人的泪就这样掉下来,太没出息了……”
徐傅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臂上流着汩汩献血,意识混沌地说完了一句话。
一直在附近的侍卫终于看不下去,过去一把扒开杀疯了的徐清淮,求道:“小侯爷!我们侯爷喝醉了!小侯爷难道真的想要了他的命吗!”
徐清淮意识不清地爬起身来,踉跄了几步才终于站稳,缓缓拿着箭镞在自己身上擦拭了几下,一步一步地离去了。
.
皇宫大内知晓了此事,丰隆帝顿时拍案而起,在御书房饶了两圈,怒道:“朝廷重臣,还是父子!就这么在朱雀大街上打起来了!还险些出了人命!他们徐家是想干什么!”
裴贵堂在一旁跟着,道:“陛下息怒,抚宁侯喝多了,这才没了轻重,谁知那徐小侯爷也是个不知轻重的呢?”
“朕早就看着徐清淮胆子大得很!不敬尊长便罢了,他还结交南绥王!朕早些年就听说他随意杀伐,丝毫不将我朝律法放在眼里,他今日敢在大街上行凶弑父,明日就敢提刀弑君了!”
丰隆帝喘着粗气,在殿中不停踱步。裴贵堂见状,在他身后跟着,道:“陛下,这抚宁侯与徐小侯爷素来不睦,只是两人今日才发作了而已。抚宁侯是陛下器重的人,徐小侯爷也是我朝重臣,良将难求,更何况这是两位良将呢?”
丰隆帝顿住脚步,“你的意思?”
“依奴婢愚见,两位将军重修于好是最要紧的。此番既然是抚宁侯受了重伤,陛下不妨请徐小侯爷到抚宁侯的府邸去,认个错,想必抚宁侯一定会不计前嫌的。徐小侯爷若是心有介怀,陛下可以派大内的人陪着他去呀,他们也好顺道回来给陛下复命。”
丰隆帝思索片刻,看了眼殿外哗哗下着的大雨,道:“倒是个好法子。”
.
徐清淮回到府中,已是满身湿透,温南驾着马车从皇宫赶来,急忙禀报道:“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去教坊接公子了,宫里的人只说公子还要去国子监点卯,要晚些才能回府了。”
官员点卯一般是在早上,也就是卯时,但萧云山因为任教坊使而兼任国子监的原因,一日都呆在教坊司,便只能晚些再去国子监点卯。
徐清淮沉了口气,摆了摆手,温南看出了徐清淮神色有异,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徐清淮还没回房中,便听府门外传来的车马声,一个传旨的太监带着一众御林军进了府门,御林军为首者是大将军于桓。太监一进门便扬声道:“圣上有旨,请徐小侯爷下跪接旨!”
黑云覆压,昏暗的天转瞬变作漆黑,宫中御道颀长瘦削的身影撑着一把伞踏着青石板路缓缓离去,却被匆匆赶来的宫人叫住了。那宫人提着幽幽燃着的灯,道:“萧司业,圣上在御书房召见您呢,劳烦您走一趟了。”
萧云山看了一眼遥远的宣德门,道:“那若是徐府来人接我,烦请公公告知他一声。”
“那是自然,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御书房中,丰隆帝并未对他说有关于徐清淮的事情,只是说着一些平日里说的闲事,顺道提了一嘴,“眼下雨下得大了,等雨小了再走吧。”
萧云山有些心不在焉,手上弹琴甚至弹错了几个音,连丰隆帝都听出来了。丰隆帝心知留不住人了,只得将人放了。
萧云山孤身行至宣德门前,见外头急匆匆来了一行宫人和御林军,听见了传旨太监喝道:“那徐清淮简直是疯了!抗旨不尊,殴打宫人,足以判他个斩立决!”
萧云山隐在伞下,闻言脚下一顿。温南也淋着雨赶至宫门,将事情一五一十得告知了他。徐清淮伤了徐傅的一条手臂,被御林军押送去抚宁侯府下跪谢罪,御林军按不下他,那传旨太监便亲自动手,徐清淮纹丝不动,那太监便自己摔倒在地,顿时大叫着说徐清淮殴打宫人,要上报圣上。徐清淮知道萧云山正被扣押在大内,于是刺伤自己的手臂,拿一地鲜血还了抚宁侯。他如今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
萧云山顿时心底一颤,犹如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闷得喘不过气,这才知道自己身处大内,被皇帝留了这一个时辰,竟是被当成了把柄。他给了温南一些钱财,叫他去大理寺打点一番,自己则转身又回了大内。
丰隆帝听着太监在自己面前哭诉,擡头便瞧见殿外阶下一个挺拔的身影忽然跪地,竟是连伞也没打,官帽搁在地上。丰隆帝顿时心底一惊,惊异地起了身,将太监赶出殿外去。
丰隆帝立在御书房门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云山扬声道:“臣知道外子殴打抚宁侯,犯下大罪!陛下定然不会放过他了,可外子已经以一臂赎罪!抚宁侯害死外子生母,对外子母子多年凌辱,如今外子早已成人,有了家室,抚宁侯竟还当街辱骂外子,引得外子动手!此番,并非是外子之错!而是他徐傅有错在先!”
丰隆帝强忍着怒意,“他们都有错,可抚宁侯被打得一身血!徐清淮这般不讲道理,你还要这样护着他?”
“外子有错,却并不只错在他一人。”萧云山弯腰磕头,久久不起,“臣与陛下早年相识,陛下知道臣的为人。臣要为外子求一个公道,只求陛下圣裁!”
丰隆帝看着跪在雨里的人,忽地冷声一笑,“朕还没下旨要对他做什么,你便这么着急为他开脱?”
还未定罪,还只是关押。
萧云山急忙道:“臣求陛下,遣外子回西北。他的错,既然一臂不足以偿还,那便用一条命还大昭养育之恩!”
“他只是伤了一臂你尚且心疼不已,若要将他送回西北,你就不心疼了吗?”
萧云山定定道:“将军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丰隆帝冷冷地看着他,而后一声讽笑,他这一刻竟不是在笑被关在大理寺的徐清淮,更不是在笑跪在地上的萧云山,他笑他自己,一国之君,被一个臣子逼得说不出话。
徐清淮本就是西北的将帅,回西北驻守边疆,那是他本就该做的。皇帝一步一步逼他去死,可总有一个人想尽办法为他寻一条后路。
丰隆帝转身回了御书房,同殿外跪着的人一起,彻夜未眠。他想着,徐清淮回西北了多好,那么面前之人就不必为了任何人而下跪,可西北那支军队又是他格外忌惮的。他的西境军还未建好,就这么将徐清淮送回西北,岂不是放虎归山?
丰隆帝在龙椅之上坐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只看到那人湿漉漉地跪趴在地上,毫无动静。他又站在萧云山的面前,道:“朕已命大理寺放人,你回家为他准备行囊吧。”
萧云山缓缓直起身子,又叩首在地,“谢主隆恩。”
丰隆帝苦笑一声,吩咐身边的太监说:“叫御林军,护送他们回府。”说完,便离去了。
萧云山双腿疼痛,站不起身,只扶着地,面色苍白地擡头望了一眼高耸的红墙金瓦和天上飞过的一群大雁。
身边不知何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人伸过手来,道:“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