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
弑父
大典后的御林军卸了甲,幽深的小巷里一个人影手中提着食盒,行至巷尾。微风轻抚,小院子里立着两个人,柳时提着昏黄的煤油灯,将一样东西交到冷北手中,道:“这是当年我在淮州的时候从曾杭房里偷的,混在香料里熏一熏能稍缓解莲君的症状,但治不了本。就这些了,你都拿去吧。”
冷北道:“那你怎么办?那个毒可是解不了的,你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
“当年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我为主子做什么都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那个毒真能要了我的命,我又为何会活到今日。”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大门忽然敞开,柳时惊诧地看向门口的于桓,再回头的时候,冷北已消失不见。于桓放下食盒便一个飞身追逐过去,夜半三更的天寂静万分,唯见两个人影自房檐上闪过。
于桓脚下一顿,亲眼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了徐清淮的府邸。他紧握着拳头,愤然离去。
回到那所小院里的时候,看见柳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食盒还放在地上没有动过。
于桓弯腰提起食盒,走近过去,道:“刚才那是什么人?”
柳时故作疑惑,“哪里有什么人?于将军夜半三更来我这里做什么?”
于桓猛然愣怔住,冷笑一声将食盒搁在柳时面前,“刚才走的那人是徐清淮的人,你与徐清淮早就相识对吗?”
“将军说的是抚宁侯世子,徐清淮小侯爷?”柳时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能认识于将军这样的大人物已经是这辈子的荣幸了,若徐小侯爷认识我,我还能自己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吗?岂不是应该住在高门贵府?”
于桓蹙眉,“你这样的人?”
柳时平静道:“我是个妓子,从前和将军在艳春阁……是我坑骗了将军,可我本也是个不干净的人,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将军莫要在我身上下功夫了,这些东西,将军还是拿回去吧。”
闻言,于桓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妓子?妓子也知道给自己赎身,摆脱贱籍?这三年我也没少往你这里跑,你却在今日忽然有了情郎,便开始对我这样的态度。我还不曾问过你,你与徐清淮到底是何关系?”
柳时眼神躲闪,被于桓死盯着,不得不被逼得站起来,看着于桓,道:“徐小侯爷救过我的命,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当年是我算计了将军,将军莫要放在心上了。若将军实在是心里过不去,那就杀了我吧。”
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却用谎言躲开了于桓的质问。
儿时的恨已经模糊了他的心,他只记得自己儿时所遭遇的一切痛苦都来源于一个男人,一个囚禁着无数和他一样的孩子的地方。他是一个男孩,是一个妖童,是一个遭受凌虐和侮辱的,失去了情感的木偶。身子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心也一样。
命运将他玩弄了十几年,他玩弄别人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为何眼前这个人却一定要纠缠着他?难道贞洁就是那么值钱的东西吗?
他在于桓认出他的时候接近于桓,不过是为了权势,为了有个可以为他杀生的后背。但是他的仇人已死,于桓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于桓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毫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迈出大门,消失在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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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那日,各州皆献了礼,唯独江州所献是丰隆帝最满意的,是一所铜矿。丰隆帝要建立军队,自然是要大量的铜矿冶炼兵器铠甲。江州州府投其所好,被丰隆帝大加赞扬,命其督办铜矿开采事宜,待事成之后可调入京城。
徐傅在家中听着闲曲,只见侍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擡手叫弹琵琶的乐妓退下了。
徐傅道:“黑铜珍贵,本侯寻遍各处都不曾见过,没想到江州竟然有。”
“可如今江州州府已经将铜矿献给圣上,那里已经是官矿了,想必守备森严,侯爷若是想要只怕也不容易要。”
徐傅不屑道:“若是本侯去要,那州府还能不给本侯一个面子?”
“可是侯爷,先帝曾下了死命令,不许您踏出京城。”
“先帝?”徐傅猛然起了身,厉声道,“他已经死了四年了,还想束缚着我吗!本侯自问这一生从未愧对于他,我只是想再见一见鸿岳,他一个鬼魂还要阻拦我吗?我是新帝的臣。备马,本侯今日就要去江州!”
大内没多久就收到了城门护卫的汇报,说是抚宁侯要出城,护卫拦着不让走,却被抚宁侯打了一顿,在城门口流了一地的血。丰隆帝一听,立即派大内的人马去将人拉来。
御书房内,丰隆帝虽没有极力训斥他,却也说了:“朕也不忍看着你一直被关在京城,可是那是皇兄的旨意,朕就算是替你感到不甘,也不能驳了皇兄的面子。抚宁侯若无必要的急事,还是留在京城吧,若是有,朕派人替你去做就是了。”
徐傅咬牙叩首在地,心道当年领兵迎永安王回京,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出城。因为有那一次,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作为新皇的臣子,再也不必受洪昌帝的束缚,可如今一看,他所想的一切都错了。
不甘与愤恨埋藏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臣,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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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下,马车滚滚一路向南。
定国公与南绥王离京,徐清淮送他们出城,回府途中经过玉樱楼,订了些萧云山平日里爱吃的菜式,说让店家做好了打包好送去府上,然后他便披着蓑衣上了马,正要离去的时候,只听里面一阵嘈杂。
店里的伙计扶着喝得昏天黑地的徐傅,却被徐傅一掌推开,只由自己的侍卫搀扶着。
徐清淮并未在意,但徐傅已经摇摇晃晃行至门口,在侍卫撑伞的功夫一屁股坐在了阶上,大声道:“这不是本侯那儿子吗!”
侍卫见状,撑完伞立刻去搀扶徐傅,道:“侯爷,雨要大了,咱们快上马车。”
“本侯不用你说!”徐傅推开他,扶着阶摇晃着起身,“徐清淮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视本侯!”
徐清淮跨坐在马上,俯视着徐傅,对他身边的侍卫道:“抚宁侯醉得厉害,还不将他扶走?”
“徐清淮,你真是该死!本侯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全是因为你个孽障!”徐傅一脚将侍卫踢到一边,转身踏入了雨里,指着徐清淮破口大骂。“你今日能在镐京城里过这富贵日子,全是因为你老子我!因为你娘!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不将本侯放在眼里!”
徐清淮一言未发,手里紧紧握着缰绳,帽上的水珠滴落,他冷漠地看着徐傅,“你也配提我娘?”
徐傅闻言,“嚓”的一声拔了刀,将玉樱楼聚集着看热闹的人吓得顿时惊叫。
他们也看得出来徐家这父子两人水火不容,徐清淮成亲不曾邀请徐傅,甚至还险些与徐傅在府里动起手。但怎么说,洪昌年间的时候,这父子两人还是看起来十分和谐的,怎得今日就要拔刀相向了?
“抚宁侯是打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我?”
徐傅冷冷一笑,又“咣啷”一声将钢刀扔下,“弄死你,还用不着它。”
“不知道抚宁侯现在的意识还清不清晰,若是酒醒之后什么都还能记得,你得愿赌服输,若是记不得了,也别找我讨嫌。”徐清淮跳下马去,将身上的蓑衣褪下,扬声道:“今日诸位替我做个见证,若我将他打死了,来日大理寺的人找我,便不是我的错。”
玉樱楼里看戏的人道:“小侯爷,这当街斗殴怕是不好吧……”
“要不抚宁侯还是服个软吧,小侯爷今日也没惹到您啊!”
“抚宁侯喝成这样,只怕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侯爷何不放他一马,别惹这一身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