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心
反心
萧云山有些惊异地看着他,正欲推开,却转念想到眼前之人的辛苦。他无奈地一笑,伸手揽过徐清淮的后颈,擡头吻了上去。
徐清淮在这一深吻中尝到了甘甜,似久旱逢甘霖,浇淋着他一腔爱意,让他不自觉地俯首。他经过大漠与沙丘,漠白的天空中点缀着两轮红日,灼得他周身发烫,大汗淋漓。他听着耳边的风声与鸟鸣,望着他身下马匹经过的无尽疆域,像是惊醒的大地起伏着将他送往天际。绿洲中央澄澈的湖泊如爱人的眼睛,碧波荡漾地浇灌着他,诱惑着他伸出舌尖舔舐解渴。
他害怕失去眼前之人,却又为本该在寰宇之上的乐师感到不甘。他落于峡谷中,进退两难,因被谷风吸引着而面露难色,在萧云山的耳边喘息着笑道:“松一松……”
萧云山紧抓着救命稻草,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面上的潮红掺杂着汗与泪泛滥开来。他像是怕丢失什么一样死也不肯放手,没有意识地呢呐着:“不……不松。”
欲即是夺取。两人的手指紧紧交握,几乎嵌入彼此的血肉。
微风吹拂着窗棂,柳絮般的落雪缓缓飞扬。四更之时,徐清淮已经为那熟睡的人清洗干净,将人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挽着萧云山的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忽闻咚咚两声敲门,温南立在门口轻咳道:“侯爷,军报。”
徐清淮披上大氅,踏出门去,而后轻声关了门,将温南叫去远处。
温南看见了徐清淮唇角的血色,顿时一怔,抿嘴不语。徐清淮只是用舌尖抵了抵,若无其事地接了温南手中的军报,而后眸底骤然一片阴暗,闭眼喘了一口气,道:“北岐突袭了沙崧营,他竟敢骗我。将他们都叫起来,随我回沙州。”
他将那纸团握在掌心,转身回房中穿戴整齐,垂首看着床上的人窝在被褥里,俯身在他额间落了一吻,极轻极轻地道:“舍不得你。”
雪下了一整夜,萧云山被一股寒意惊醒,转头看向枕边,只见一片空荡,身边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萧云山穿戴好立于窗边,感受着微凉的空气,回想着徐清淮临走时候的话语。
不知不觉,马蹄印已经在大雪里悠扬离去。
西北的风侵袭着将军的面容,墨色长发飞扬,骏马英姿,面容冷峻,与一众将士踏踏地回了军营。徐清淮跳下马去,王卓殊急忙迎上来,道:“侯爷刚走一日,京城的传旨官员就到了,要将侯爷押送去京城!”
军靴踏着雪融化后的泥地,猛地掀帘进了主帐,王卓殊跟在一旁,接着道:“不知怎么,北岐军队突然杀来了,尚副将带兵迎击,那传旨官员以为是侯爷的脱身之技,偏要跟过去,结果被北岐的端王给擒了。”
徐清淮立在沙盘一旁,“尚副将呢?”
“咱们伤亡不多,端王擒到大昭的几个人了,便退回到了北岐境内了。尚副将带人追去,但对面消失在了沙漠里,再往前便是戈壁。眼下,几位大人还在端王手中,尚副将带着人正在外巡逻。”
徐清淮喘了口气,连日的奔波让他脑中一疼。京城来的人带着擒他回京的圣旨而来,北岐的端王坑骗了他,他的的眸底一片阴翳,手握成拳落在桌子上,青筋凸显。
“侯爷,打吗?”王卓殊试探性地说,“京城的那几个可是冲着侯爷的命来的。”
王卓殊的意思不言而喻,打就是拿将士的命去换京城那几个人的命,可若是不打,便是要屈从于北岐的淫威,做缩头乌龟,于国不忠。
朝廷冲着他的命来,北岐又何尝不是,不迎敌的将军将是一国之耻辱。
砭骨寒风穿梭在军营里,掀起的帐帘激起点点落雪,将士们的面前呼着雾气,一声哨音,雪狼高飞,徐清淮振臂一呼:“随我西去!杀!”
战马飞驰,于营帐中群涌而出,夕阳照着逐渐消失的飞絮,徐清淮忽然擡臂,身后的军队便立刻停了下来。面前是从远方迎来的北岐军队,端王身着铠甲,在前头映出一道狭长的倒影。
寒风瑟瑟,对面的将军并未说一句话便策马奔来,徐清淮迎将上去,“噌”的一声兵刃相交,战马高擡前蹄,长嘶一声。随后,是各自身后冲上来的将士们的呼号。两国铁蹄四下散开,凶悍非常。一时之间,阴风怒号,沙尘飞扬。
徐清淮遭受着前后两面的夹击,元霄酆似并未对他留手,身后的北岐军长刀挥过,徐清淮偏头躲闪,将鸿雁故音从腋下刺过去。这是他的长刃陌刀,是文老将军送他的战场利器,他为它取名鸿雁故音,因其挥砍之时犹如鸿雁一般发出悲鸣,也因当年他随文老将军在北疆时犹如一只鸿雁,孤身无依。
夕阳的余晖照着他一双利眸,发丝杂乱地吹拂在脸上,身后的北岐人鲜血喷涌,洒在大地上,也溅落在了徐清淮冰冷的甲胄上。
砍落的衣角飞扬出去,元霄酆被徐清淮逼出几仗远,险些被徐清淮当即要了性命。他擡臂一看,手臂上已经往外渗血。
徐清淮阴森的眸子扫过四周,左侧面的长刀砍来,徐清淮转动腕部,用鸿雁故音抗住来刃,而后扭身迎着那人的腰侧一肘挥过去,力道极重,“砰”得一声将对方击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高举钢刀,猛然落下,刺穿了那人的胸膛,顿时血花四溅。
正值此时,右侧风声乍响,徐清淮微微偏头,叫他击了个空。徐清淮趁着转身之际擡刀,将对方的长刀挑起击落,而后挥砍过去,距离对方方寸距离时候被狠命握住。□□的马匹骤然前奔,带动着未及反应的北岐人,而后又倏然停下,钢刀便猛地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只片刻时间,马下便已尸横遍野。徐清淮煞白的面容沾染血色,眼中尽布红丝,如恶鬼罗刹一样提着滴血的钢刀,看向前方的元霄酆。
“侯爷!”尚青云自远处策马而来,替他挡住了身后再度意图袭击的北岐人。徐清淮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面前一道寒光闪过,他擡刀一挡,只见两刃又一次碰撞,元霄酆的长刀逼近自己的胸膛,徐清淮咬紧牙关推过去,将自己的刀锋蹭在了元霄酆的喉咙之上。
不知为何,元霄酆虽然没有为他留有余地,却似乎并不忍心杀了他。元霄酆的脖子渗出了点点血迹,仰面看着徐清淮忽然一笑。
徐清淮狠戾道:“为什么?我本不想与你死战,可你偏要激我!”
元霄酆握刀的手臂微颤,“沙崧两州本就是北岐之地,徐傅从我们手里夺下了他!如今他死了,而你是他的儿子,此仇……我北岐必报!”
两人距离极近,徐清淮咬着牙道:“……那你的弟弟,是不想让我帮你找了?王爷不将他的生死放在眼里!”
“你也要拿他来胁迫我,可这十余年……我已为他受了太多的胁迫。今日之战,也是为了他。”
徐清淮一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松,元霄酆趁此机会退开些许距离,看着徐清淮的神情哼地一笑,“我唯有以此战功报朝廷,来日在找到他时,才能保住他!宗室之争,将军觉得我北岐的皇帝能将他放过吗!将军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
徐清淮沉沉地呼吸,这句话在元霄酆嘴里说过两次。他狠命地奔过去,猛挥几次钢刀,夕阳之下,火星四溅。元霄酆极力抵抗着,却见徐清淮转腕将刀锋伸至自己的刀下,但并未刺过来,而是将他的长刀挑起,扎在了地上。下一瞬,元霄酆的脖子猛地被拽住,带着血腥味的臂膀狠狠勒着他,带着两人身下的两匹马紧贴在一起,前蹄齐擡,嘶鸣阵阵。
徐清淮轻颤着嗓音问道:“你说什么?”
元霄酆仰面断断续续道:“将军若是……为自己的母亲痛心过,那你我也并非死敌,若我赢不得战功,来日护不住我的弟弟,我还不如死在将军的刀下。也请将军为我……护着他。”
徐清淮并未用力,只是死死禁锢着他,叫旁人看不出端倪。低声道:“王爷知道我的母亲……”
元霄酆咳着,“我纵使知道,你我也终究是两国之臣……攻打沙崧,我受得是皇命,将军的军令之上也是皇命。你我皆知自己要做皇帝的刀下鱼肉,可除了遵从,别无他法。”
徐清淮明白一切,北岐皇帝就是当年害小太丢失的人,也是如今拿小太子胁迫元霄酆必须出兵的人。徐清淮的手上是萧云山的亲哥哥,而元霄酆的对手是北岐鸿岳的亲儿子,这一局,到底该怎么破……或许迫不得已与被逼无奈都不足以描述他们的心境。因为他们了解各自皇帝的一切图谋,他们做了太久的提线木偶,受皇帝摆布太久了。
元霄酆道:“为人下者,要做一个瞑臣,看不见这世间的不公,看不见上位者的恶意与残害。”
他们都只是斗兽场里的一只牲畜,只管遵从主子的命令撕咬他人即可。为人臣者,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遵从皇命,看不见其余一切的污浊,纵使眼前已经满是黑暗,纵使明知皇命也并非全都是对的。文官清流表皮下的贪官污吏也好,明君圣主背后的阴暗私欲也罢,看见了也要装作看不见,最后将自己也混在那一滩污泥中去。
他们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因为知道自己是臣子,从未有过掀翻这污浊天地的心思。
可天下之大,悠悠千载,当真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徐清淮锢着元霄酆,北岐的士兵将前几日抓的俘虏架在马匹上,横刀架在脖子上威胁着徐清淮放人。马上那京城官员大呼着:“侯爷!救我!我替你上书保你!”徐清淮充耳不闻,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为瞑臣是要障了自己的目,封了自己的耳,是要自寻死路。漫天的风沙已经将他困了太久了,眼前的困顿已经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归依之处,将他逼入了绝境。阵阵微风吹着他凌乱的发,夕阳照着他无神的眼眸。雪狼盘桓于苍穹,风过于耳,吹散眼前的迷雾,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