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背叛
房里寂静,唯有一盏烛台发着幽微的光。
祝邪熄了火折子,端着烛台,披着一件氅衣靠近过来,褪去了白日里的魅色邪气,此刻倒显出一份清雅公子的气质。
“徐将军想要什么,可以直接找我要的。”
徐清淮随意地坐下,“是吗?但你这里看起来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徐将军很缺钱吗?”祝邪笑了一声,“早就听闻圣上很器重徐将军,将军也算是含着金疙瘩长大的,纵使在外征战时风餐露宿,在京城,却从未亏待过自己。”
“你知道得很多。”徐清淮并未表露出做贼心虚的神情,而是十分坦然地道,“但我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不足为奇。”
“那徐将军是想作甚,难不成真是看上了我这里的东西?”
徐清淮摩挲着手指,透过那微弱的火光,凝视着祝邪。
那一瞬间,似是看见了半年前陈州州府衙门的一场大火……
“我一直都很好奇,南绥的面具。世子,不知可否拿给我看看?”
祝邪不语,但随即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摆在了徐清淮的面前。
徐清淮刚伸手,却被他擡手制止了。“将军,只能看,不能摸。”
徐清淮想起周睿的话,这面具对于南绥人来说关乎身家性命,定然是有非常之处,南绥人擅长制毒用蛊,他们的东西自是不能随意触碰。
“怎么,有毒?”
“倒也不是,”祝邪淡笑,“这里面有蛊虫。”
徐清淮冷笑,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会将带有蛊虫的东西在自己的脸上戴上十几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将军既然对它很感兴趣,那我便讲讲吧。”
祝邪看着徐清淮,神色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贪恋。“那是情人蛊,母蛊自我们出生时便已种在了体内,子蛊则存放在这副面具里。我们南绥人素来讲求专情和忠心,唯有内心真正爱戴才会帮彼此摘下面具,结成连理,在此之前,不会看到别人真正的面貌,因此也不会有以貌取人、见色起意的时候。”
徐清淮喉中一紧,原以为在周睿那里听到的摘面具就要成亲这种习俗是假的,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
“摘面具的时候,面具中的子虫会进入到另一个人体内,若承载子虫的人背叛,便会暴毙而亡。”祝邪漫不经心地说着,似是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若你方才触碰了它,此生便只能对我唯命是从了。”
“还要多谢你肯提醒我。”徐清淮道,“既然想杀我,为何又提醒我?”
“杀你没什么好处,但留着你便有趣多了。”祝邪唇角勾起一丝笑,“虽说这蛊名唤情人蛊,却只对承载子虫的人起作用,像是养了个奴仆。若到了你身上,以你的个性,便唯有一死了。”
说着,他收起了盒子,放回了原处。
徐清淮起了身,道:“多谢你了,殿上你让姓文的脸上挂不住,今夜我扰了你,就当扯平了,但你方才提醒我,就当是救我一命,我自会报答。”
祝邪道:“能得徐将军承诺,我已心满意足了。不过,正是热闹的时候,将军不再多坐坐?”
方才说完,便听见殿外的脚步凌乱,透过窗子能看见院子里的火把。祝邪去开了门,见御林军立在院子里,传旨太监上前道:“今夜宫中有刺客还未抓到,圣上担心诸位大人和世子殿下的安慰,请世子殿下前往重华殿,如今诸位大人已经到了,世子殿下请吧。”
祝邪道:“劳烦公公稍候片刻,我这就更衣。”
这太监笑着应了,看见祝邪世子前脚刚进去,后脚便听见屋里一个人“啧”了一声,然后就见徐小侯爷从屋里出来了。
这太监一愣,忙点头哈腰,道:“难怪了方才去找小侯爷不见人,没想到竟在世子这里,无事就好,这下圣上也该放心了。”
徐清淮一身墨色衣裳,见御林军气势汹汹,又闻行宫中有刺客,忙问道:“有刺客?那圣上有没有事?”
“小侯爷放心,圣上无碍。”
祝邪从房中出来,跟着御林军一行人去了重华宫,徐清淮一路上听这传旨太监说,也对事情了解了一二,不禁疑虑起来。
专挑了夜宴后的深夜刺杀贵妃,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刺客的相貌,刺客身上滴水,很显然是在水里泡过,从湖里潜到彩凤宫,熟识水性。
徐清淮明白了一二,对传旨太监道:“本侯衣着脏了,恐不能入殿面圣,先行回去换身衣裳。劳烦公公告知圣上,本侯即刻带着金吾卫搜查行宫,便不返回重华殿了。”
方才祝邪留他,他就该知道,所谓的“热闹”绝非巧合。
他匆匆回殿换了身明亮朴素些的衣裳,如今情势,绝不能再穿着颜色过暗的衣裳。
萧云山从偏殿出来,趿着鞋,听见徐清淮脚步匆匆,道:“小侯爷去往何处?”
徐清淮过去拢上他肩上要滑下来的氅衣,道:“出事了,如今守卫都在重华殿,圣上和官员们也都在,你也过去吧。”
萧云山欲言又止,愣愣着道:“小侯爷要去哪?”
徐清淮眸光沉浮不定,柔声道:“刺客未抓到,恐有大碍。我让温南护送你过去,不会有事。”
“小侯爷当心。”
那人话音既落,徐清淮便离开了。
半年前徐清淮在陈州见识了火烧府衙,陈州州府魏林谋逆之事已板上钉钉,但唯有他知道。按理说,除了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知道的,那便是魏林的妻子。
她是个南绥人,火烧的时候被魏林推了出去,那女子泪眼婆娑,却只见魏林咬牙切齿怒道:“秦娘,我一定要回京!”
然后,南绥人一生只拿下来一次的面具便又被魏林给她强硬地戴上了。南绥人重情,讲究忠心,若魏林执意背叛,其结果便唯有一死。
但魏林的死让徐清淮一直以来都没有猜透,背叛之死,当真会那么巧合地死在了徐清淮离开刑狱之后?而不是在她面前时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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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天边缓缓泛起了鱼肚白,重华殿中的官员们也渐渐从紧张中脱离出来,昏昏欲睡,洪昌帝也逐渐精神缓和了过来。
殿外来了人,是御林军忠武将军于桓,入殿道:“陛下,失踪的御林军已经找到,正是在彩凤宫的湖中,被石头绑着沉在湖底,夜里难以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