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的谋算

商谈完毕，黑崎非常爽快地将两人送出公馆，以秦越的探查，他们身后都没有情报人员的跟踪。想想也是，现在把柄抓在别人手里，黑崎根本没有派遣情报人员监视他们的必要。

此刻，太阳已经西下，今晚又没有星月当空，天空中已经完全黑了，街上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坐在轿车上沉默无言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秦越开口了：“洪珹，你真打算给他担保信？”

洪珹的回答简单明了，用不带有任何喜怒的平淡语气答道：“担保信必须给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路。”

“你这样做会让一大批战犯逃脱审判！”

“你这话说得好像中国本来就有能力惩处战犯一样，的确，这封信会让黑崎一干人免于战后的责罚，但他们战后被严惩的可能性本来就不高，既然如此，我做个顺水人情又何妨？”洪珹微微嗤笑着，说着让秦越目瞪口呆的话，“小越，你必须明白一点，中国是一个衰弱的传统农业国，日本是一个强大的现代工业国，彼强我弱的形势不会因为抗战的胜败有所改变，中国没有足够实力跑到日本去惩处战犯，那些罪恶深重的战犯的最终下场如何取决于美国的态度。以我对美国的了解，他们和日本之间有珍珠港血仇，却没有像中国这样近乎亡国的切肤之痛，所以对中国战场上战犯的惩处必然会网开一面，多半会以此恩威并用，把战后的日本调教成一条卑躬屈膝的哈巴狗。”

看着秦越微微震惊的脸，洪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和家里没有联系渠道，这封担保信需要姐姐去办，她肯定也极为不甘吧，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形势，我能看到，黑崎能看到，姐姐也能看到。”

“那我们前面的拼搏到底算！”秦越只觉得头痛欲裂，胸中烦闷欲呕。

洪珹冷冷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接不接受都是这个结局，在大势面前，别说是你，就是我洪家的态度也一样微不足道。如果一定要怪，就怪中国三百年来的积贫积弱吧，弱到连国仇都报不了。”

什么

车内一时没有了声响，无论是秦越，还是洪珹、贺嘉，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不过，今天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良久，黑暗中，洪珹轻轻一叹，“至少你也不用出去顶罪了。”

秦越没有回答，轿车中再无声息。

此刻，在领事馆内，一脸轻松的黑崎把几张文件塞进刘皮纸袋中，盖上封印，递给身边的秘书，说道：“送过去吧，这就是我们‘别馆’对秦医生的最终结论。”

秘书接过纸袋，迟疑道：“领事，这样真的好吗？”

“嗯？你说说什么？”

黑崎眯着眼睛，回头一扫，那名秘书立即低下了头，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觉得领事和洪家何谈不好，我只是觉得这样欺瞒军方会不会……”

“你忘了犬养毅总理大臣是怎么死的吗？”

“不敢！”

日本前总理大臣犬养毅，侍奉过明治、大正、昭和三位日本君主，可谓三朝元老，但在他当上总理大臣后，因为反对军方强行吞并中国满洲的计划，遭到日军军官刺杀身亡。堂堂一国之相，居然被几个青年军官刺杀了，这事放在古往今来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但凶手居然被军方包庇，连国法都奈何不了他们，最后只能判了有期徒刑草草了事。

对于日本文官系统而言，此事可谓奇耻大辱，而军方也以此为契机，彻底打垮了文官，全面掌握了国政。

黑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记着，我们是文官，不是大脑里长肌肉的军人，更不是依靠祖上血缘耀武扬威的贵族，我们才应该是国政真正的掌控者，而如今，帝国文官已经沦为了血统与武力的傀儡，他们肆无忌惮，他们贪婪无度，国家已经被他们玩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是，他们到底也是在为帝国……”

“他们是在为了一己私利，滥用公器！”黑崎的语调开始显现出一丝怒火，“我们‘别馆’为什么会去调查秦医生，你难道也忘了吗？比如那位高贵的新藤政久，他何德何能，居然敢跨过军政两界命令我们？”

秘书都头垂得更低了。

论血统尊贵程度和政坛影响力，新藤政久比日军英雄松平信正都更高一筹，他发话要“别馆”调查秦越，黑崎不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