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上路
洪珹正式接替吉野成为经济社顾问的消息通过祝浩林传来时,洪瑾正在看报纸,闻言手指微微一抖,旋即镇定下来,轻轻点点头,道:“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惊奇,只是我们又该忙起来了。”
“我觉得日军不可能信任珹小姐,居然还是选了她?”洪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这几日一直被“锁在”教堂里喝药,用他的话说,最近都喝得舌头发麻,肠子发黑。
洪瑾有意转移他对苦药的注意力,故而神秘一笑,道:“那是自然的,小越在日军军营里帮拉那么多日军士兵,照样得不到日军的信任,洪珹也一样。而且我告诉你,日军因为不信任洪珹,所以上次不让她当这个顾问,这次日军还是不信任洪珹,所以反而需要她来当这个顾问了。”
洪霖来了兴趣,抬头道:“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洪瑾指着汤药,“喝完了再继续说。”
“哦,我喝。”
等洪霖咕咚咕咚地喝下汤药后,洪瑾这才笑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前面日军攻占南洋后,我洪家大部都转移去了美国,只有洪珹以‘叛徒’的身份留了下来,当然了,日军虽然不信任她,但又不得不用她的名义与人脉去消化我南洋华商带不走的庄园、矿山、工厂之类,自然不愿意把她调到缅甸来。”
洪家以及南洋华商的产业庞大,面对日军大举进攻南洋无力抵抗,转移时即便家眷与金银财宝能顺利带走,工厂、矿山、种植园、房屋、田地之类他们是带不走的,但日军也别想顺利吃下这些产业,没有熟悉南洋的地头蛇帮忙,光清查造册一类就够忙死一大票人,更不要说在战时这样的紧急时刻,所以有洪珹的帮忙,对日军而言可谓雪中送炭。
这也是洪珹给东京的投名状,更何况自洪老太爷之后,南洋亲日派的领袖便是洪珹,此女以一己之力,力抗洪老爷、洪琏、洪瑾三大抗战派嫡系领袖的联合打压,维持亲日派势力不倒,早就为日本人立下汗马功劳,她而今转投日本,怎么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日本虽然不信任她,却也不会过多怀疑。
由此亦可见洪家谋划之深,谁能想到此女居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当初可是实实在在地为日本拿下了不少真金实银。
帮着日军吃下南洋华商丢下的各项产业,此事听来很恶心,但在洪瑾看来不算什么,当太平洋战争开打后,南洋华商的产业即便不少,却也不可能动摇整个战局,最多能让一门心思扑在战争中的日本再多流几个月的鲜血而已,为了谋取东京方面的“基本放心”,为洪珹以后的行动打下伏笔,这笔交易值!
按照洪瑾的计算,日本在南洋那边的财务清查进度眼下应该差不多完成了,洪珹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但现在杀了洪珹太过扎眼静,她的名声不小,要过河拆桥也不能这样搞,而放任她在南洋继续当地头蛇不管未免太危险,于是在东京眼里,在吉野“病故”后,把这条南洋地头蛇丢到人生地不熟的缅甸来发挥余热是个不错的选择,既可以缓解缅甸压力,也能让洪珹远离她熟悉的南洋老巢,还有驻缅日军镇压一切,防止她生出什么事端。
“这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可惜呀,现在明面上有祝浩林这些藏了十多年的暗桩,暗处有我荧惑襄助,另外还有大哥他们的侧翼配合,洪珹在缅甸可称不上人生地不熟。”洪瑾微笑着塞给洪霖几片蔗糖,轻松地笑道,“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有的是日军好日子过,以后应该不会再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了,所以你就在这里好好安心养病吧。”
洪霖往嘴里塞了一片蔗糖,微微皱起眉头,“前面的药太苦得我舌头都麻了,一下子又吃这样甜的食物,现在嘴里反而难受得很。”
洪瑾轻叹一声,她这样聪慧的人当然明白洪霖明上说药,实际在提醒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可洪霖的病情没有好转,她又如何舍得再让他劳心劳力。
“是我不会照顾人,以前你喝药的时候,小越总会想方设法地给你备上酸枣糕,现在想来酸酸甜甜的的确比蔗糖好,可惜他最近一直混混僵僵,我看着心里难受,又没什么办法去开导他。”说起伤心事,洪瑾不禁黯然,“吉野的事真的伤到他了,卡尔神父不但不帮他,还狠狠插了他一刀。”
“卡尔神父下手还真毒,但小越不是那种脆弱的人。”洪霖目光一沉,坚定地答道,“大小姐你需要小越干什么,尽管去吩咐就是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小越忙起来,能分散他注意力终归是好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我这几天已经拟定出了荧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必须在洪珹到缅甸时完成基本布局,小越的医术是我们遥控暗桩,制衡日军的重要渠道,他接下来要扮演的角色可不是单单用来分散注意力的。但你说的也不错,小越是外表柔弱,内心坚强,他不是能被三言两语轻易击垮的人。”洪瑾猛地一拍手,对身后百般无聊的凃一刀吩咐道,“去把小越叫来,顺便还有杨逸,我要安排大家以后的行动。”
“啊?大姐,这合适吗?你看小越这几条的状态那么差。”凃一刀惊疑不定,秦越这几天什么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
洪瑾冷冷一嗤:“眼下什么局势?哪里有时间让他自伤自怜?小越到底你带出来的人,现在你反而看不起他?”
凃一刀神色神色一凛,当即正色道:“是,我马上喊过来。”
“斌朗呢?说起来他最近老是不见人,你也不怎么叫他。”见凃一刀急匆匆地去了,洪霖突然想起斌朗来。
洪瑾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他是老兵了,知道分寸,随他去吧,反正他现在的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洪霖听完苦笑着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了。
斌朗自到了教堂后便与荧惑若即若离起来,这倒不是洪瑾刻意疏远他,斌朗一身本事大半在战场上,而现在荧惑的行动多以潜伏为主,斌朗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斌朗断了一臂,不单单实力下跌不少,走在大街上也太过显眼,不适合去执行各类伪装潜伏任务,所以洪瑾让他和洪霖一起待在教堂里安心养伤。不过斌朗即便残疾了到底身强力壮,闲不住的时候总会溜出去逛逛,按理不合规矩,但洪瑾敬他是老兵,资历深厚,又清楚分寸,行事谨慎,所以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凃一刀很快便带着秦越来了,后面跟着杨逸。洪瑾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秦越便觉得心痛,上次为了暗杀吉野的事令秦越逾越了医家底线,连带被卡尔神父逐出师门,眼下秦越无论精神上还是心境上都不适合在执行重要任务了,但荧惑来来回回就这点人,而且秦越的身份至关重要,不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