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坍塌
杨逸只感到眼前阵阵发晕,他很清楚秦越这么干的后果,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秦越身为一名医生的根基已经破碎坍塌,用医术杀戮的他犯下医家大忌,已不配再当一名医生。
秦越,亲手毁掉了参军前的自己。今晚不单杀了吉野,与之同归于尽的,还有存在了十几年的秦医生,从此后,世上再无医生秦越,只有士兵秦越。
自参军之后,因为和凃一刀走得很近,秦越在耳目濡染之下,外加他本来就见惯了死亡,对生死没有多少敬畏之心,所以战斗风格既有杨逸的干净利落,又有凃一刀嗜血狂暴的一面,但无论如何,在秦越的本心之中,大贤传下来的医术都是高居云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一部分,那是绝对不可以被亵渎的,当兵是当兵,杀人是杀人,但绝对不可以用医术杀人。
今日今时,这个原则被正式打破!
一想到当初那个温和爽朗的秦医生,杨逸就痛得心脏阵阵抽搐,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细问下去,如果他那时知道秦越在干什么,他一定会……
“我会阻止他吗?”杨逸扪心自问,不禁有些犹豫,其实那天两人交谈时,杨逸已隐隐约约猜到秦越要干什么,但他选择了装傻充楞,任由秦越自由发挥。
目前是什么局势?远征军败退后,中国国势岌岌可危,如果不能阻止日军的兵锋,整个中国都有灭亡的危险,当下必须尽快杀掉吉野,让洪珹抢到经济社顾问的职位,然后搅动日军后勤军饷,如此才有希望阻止这个惨淡的未来降临。在这个大势之下,其他的问题都不值一提,连洪瑾先前的定调都说了,无声无息地干掉吉野是当前的最优先事项。
于此,秦医生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在中国的安危面前,秦医生微不足道。
“只是这个牺牲对小越来说太惨重了。”泪水上涌,杨逸的视野开始模糊,前面秦越站的笔直的身影也随之扭曲起来,没错,今夜之后,秦越不再是往日秦越,吉野的性命斩断了他的行医生涯,过往与未来彻底断绝。
如当初在入缅道路上杨逸所说,明月终究彻底破碎,只余下血腥昏暗的荧惑星。
“看来你对你的行为有了充分的觉悟,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卡尔神父冷冷转身,步入教堂后方,“我会继续庇护你们,因为我已没办法把你们交出去。我也不会责罚你,因为你已不是我的学生,我没有亵渎医家心血的学生,你我的师生情谊,到此为止了。”
恩断义绝,逐出门墙!
秦越微微一颤,险些没一头栽倒,幸好凃一刀眼疾手快抢先扶住了。
“小越,没事的,我们都在,我们都在。”凃一刀心急火燎,连连劝慰。
“我……我不后悔……呜呜呜……一点不后悔……呜……我到底,到底……”连续含糊不清的吐词后,秦越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这里是缅甸敌区,他又不能放声大哭,只能咬着牙伏在凃一刀的肩上流泪。
荧惑都围了上来,默默地陪着秦越,这漫长的一夜里,无人例外,无人可以逃避。
另一边,正陪着秦越的荧惑不可能探知的教堂后院,夏戍辉拦住了正准备回房休息的卡尔神父。
“神父刚才你一番话实在发人深省,那一颗悲天悯人之心,真是叫我们这些军中丘八汗颜啦。”夏戍辉冷笑着丢出一份文件袋到卡尔神父面前,“你装得还真像,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这张人皮下面是什么样的混蛋东西,我都差点信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神父,需要我赶走他吗?”无声无息,本应该在前面监视日军动向的特蕾莎修女从阴影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还叫他‘神父’?你这修女也装得够像。”夏戍辉毫不惊讶,还是不住地冷笑。
就在刚才,就在教堂大厅,卡尔神父还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愤怒模样,有理有据地训斥秦越,但现在见到了夏戍辉,他满脸都是亲切温和的笑意,温暖得仿佛百花盛开的春日,他微笑着挥手示意特蕾莎修女退下,摇头道:“我们都是老朋友了,相知相识那么多年,所以在我面前说这种撒气话毫无意义,不像是你的风格。”
夏戍辉冷哼一声,指着地上的文件袋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但这什么意思?为什么秦越的房间里会出现这种东西?关于荧惑的问题我们上次不是约好了吗?你怎么又来这种下作手段?”
卡尔神父捡起文件袋,拍拍上面的尘土,摇头叹道:“这是我好不容易从日军那边搞到的消息,我特意放在小越的房间里让他知道自己家乡发生了什么事,也好让他缓解一下思乡之情,你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不敢给他看?”
夏戍辉一把夺过文件袋,三下两下撕得粉碎,“你存心要逼疯秦越是吧?你前面三番五次折磨他还不够!现在居然要告诉他秦焕风已经死了!他们两个,一个是你的朋友,一个是你学生。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卡尔神父看着满地碎屑,神色有些遗憾,摆手道:“你这话说得太不近人情了,他们终归是父子,父亲身故,做儿子的怎么也应该哭一哭以尽哀思孝道,我这是帮他们成全人伦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