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神父
秦越干笑了几声,没有搭话。说实话,刚才那出戏怎么演的,他自己心知肚明,当时的悲伤样子并不是全装的,他心里的确怕得要死。林昭弘是什么人物?老奸巨猾、老谋深算,连洪瑾那种聪慧的人都在他手上连连吃亏,十万中国远征军被他轻描淡写地算计得尸横遍野,秦越在野人山中狼狈不堪,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了,这都是林昭弘在背后搞鬼,要直面这样的人,说心里没有恐惧绝对是假的。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变不改色?那是圣贤的水准,秦越最多能做到宁死不降,要他一个入伍才一年的半大新兵在林昭弘这样的狠人面前谈笑风生还真不行,更不要说在一旦暴露便会连累大批同伴的前提下,心理压力太大,绝对会露出马脚。
洪珹叫他哭,最开始的确在装,但渐渐便不是了。先前远征军十万士兵死伤惨重,秦越跟着一路无力救治,痛彻骨髓,现在看着林昭弘这个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却不能当场手刃此人,心里可谓憋屈。然后他自参军以来,亲属分离,秦衿和秦焕风至今下落不明,自己还犯下医家大忌讳被卡尔神父逐出门墙,心里早就承受不住了。平日里必须尽量压制感情,强撑着以免乱了军心,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哭,哭着哭着就触动哀思,假哭变真哭,哭了个稀里哗啦。
当然,这话不能说,凃一刀已经多次嘲讽秦越是个动不动就掉金豆豆的瓷娃娃,虽然凃一刀说一次杨逸就骂他一次,但“金豆豆瓷娃娃”还是传开了,搞得秦越前段时间想哭也哭不出来。
洪珹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林昭弘的行动,“林昭弘说日军会调查吉野的死因,你有把握吗?”
秦越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让他们去查吧,最多能找到一颗阻塞胰管开口的胆结石,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见洪珹微微松开了眉头,便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不能马上干掉林昭弘?”
然后他脑门上马上挨了洪珹一巴掌,“怎么能这么蠢,你今晚真没饭吃了!”
“啊?”
“啊什么啊,你跟我才几天,吃得太好已经在长膘了,饿一晚上也饿不死人!”
于此同时,在森林教堂外,凃一刀也为此挨了洪瑾一巴掌,洪瑾指着他骂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林昭弘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回来调查宴会被袭击一事,刚查了洪珹和小越就被干掉了,你说日军高层会怎么想?”
“我只是想给兄弟们报仇。”凃一刀低着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
洪瑾白了他一眼,嗤道:“前面在宴会上还没杀爽呀,我可听说我们一刀哥大展神威,在里面杀得七进七出。”
“战果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几个三脚猫角色,比不上坂田一条大腿值钱,如果……”
洪瑾冷冷打断凃一刀的幻象,斥道:“没有什么如果,你真是大言不惭,如果不是洪珹和小越帮你转移注意力,又把战场挪到人少狭小的厨房里,日军大部分士兵要护卫一众军官的安全走不开,否则你一现身就被打成马蜂窝了,还想打坂田的主意?你可不要忘了,即便我们给你创造了这样有利的条件,你都差点跑不掉,幸好有杨逸狙击掩护,洪霖用面粉搞出爆炸断电,你才趁乱侥幸捡回一条命。”
前次宴会一战,有洪珹、秦越做内应,荧惑大获全胜,但日军也不是傻瓜,立即组织全缅北的清查,荧惑躲在森林教堂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任凭外面天翻地覆,反正森林教堂有卡尔神父这尊大神,日军来了几波人,最多问几句就走,根本不敢进来翻查。
没想到今天来了稀客,居然是“无面鬼”林昭弘到了,特蕾莎修女提前报信,洪瑾立即带着洪霖躲了出去,杨逸觉得他们一个女人一个病人在山里不安全,便叫凃一刀也跟上保护,自己和斌朗留在教堂里应付林昭弘。结果三人出了教堂来到山中,凃一刀就开始老毛病发作,想在路上截杀林昭弘报仇出气,当即给洪瑾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小姐你说林昭弘来干什么的?”凃一刀惺惺而退,洪霖上前岔开话题,“他应该不知道我们藏在教堂里。”
“多半是来查小越的身份吧,最近我们的行动都太依赖小越了,从最开始的祝浩林儿子重病,到新藤受伤,再到暗杀吉野,最后突袭宴会,小越场场都牵扯进去,即便没有确切嫌疑,但终究太引人注目,以林昭弘的本事,不注意到小越才怪了。”洪瑾望着远处的教堂尖顶,若有所思,“以后不能再这样搞了,不然小越非暴露不可。”
“我觉得大小姐的担心焦点不对。”洪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班长执意留在教堂等林昭弘,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这话凃一刀就听不懂了,在洪霖看来,似乎杨逸不能和林昭弘见面,但荧惑之中,就洪瑾、洪霖两人因为以往与之相熟的关系,所以不能和林昭弘见面,其他的人应该无所谓。
洪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他是最懂分寸的,也是我们之中最冷静沉着的,我相信他不会乱来。”
洪霖摇头道:“大小姐这话,其他时候我信,但这里面对的是林昭弘,班长要是还能像平日里一般沉重冷静,我才真的佩服他,以及佩服大小姐的眼光。”
“洪霖,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论相貌、论才华,洪珹样样都胜过一筹,但为何从是我被压在下面?”
洪瑾这突然毫无预兆的一问,让洪霖莫名惊疑,恭声道:“请大小姐赐教。”
“我与洪珹的最大不同就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不轻易认同谁,但只要我认同了谁,我便于予以他绝对的信任,即便他在某日辜负了我的信任,但人不负我,我就绝不会抛弃他,只会觉得是自己眼光不够,所托非人。而洪珹就做不到,他无论对谁都会留下一线余地,所有他身边始终没有足够的人才为他效力。”洪瑾望着洪霖,目光坦诚,“我对你是如此,对杨逸是如此,对整个荧惑都是如此。”
“是,大小姐高义,是我浅薄了。”洪霖长叹一声,后退一步,鞠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