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地交接
战场上,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必须补充弹药之时,否则绝对不要靠近敌军尸体,更不要靠近满是尸体的敌军阵地。
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这个世上,不怕死不要命的人的确不多,但还有一句话叫“狗急跳墙”,当生命确定逝去的时候,哪怕是一个唯唯诺诺的懦夫也会获得力搏饿虎的勇气,所以濒临死亡的士兵,反而是世上最不怕死的疯子,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能拉一个垫背算一个。
身受致命伤、倒在战场上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士兵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怕死的人,他们的怨念便是这个世上最恐怖的武器。斌朗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在临死之时都会做出惊人之举,拼尽一切拉足垫背,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斌朗从不在战场上靠近尸体,天知道他们是死透了还是在悄悄喘气。
战斗中无法确定倒下之人的死活,哪怕是枪法精准、追求一击毙命的杨逸,也混乱之中不可能保证每次都能一击毙命,关于这点,秦越其实比谁都清楚,那些倒在地上、鲜血直冒的士兵多半还有一口气在——伤口在冒血,说明血液还在流动,心脏还在跳动。
可惜刚刚经历战斗的秦越已经不在是平日里那个冷静沉重、精通歧黄之术的医者,在这里一刻,医生秦越让位于士兵秦越,还是一个初次上阵的新兵。
绝对不靠近敌军尸体,对于斌朗这样经历无数次战场生死边缘的老兵而言,几乎已成为他神经本能的一部分,但对于新兵秦越而言,这只是夹杂在斌朗无数条战地经验的一句话而已。
秦越对此根本没有刻骨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就是所谓意外,这就是洪瑾口中“不管再怎么精妙算计,也总会遭遇几次突发意外,面对几次不能取巧回避的正面战斗!”
战场上的每一次意外,都足以夺走一群人的性命!现在那个濒死的日本士兵一手抓住秦越的脚踝,一手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手雷,摆明了要拉秦越当垫背,摆明了要和秦越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办法,这种情况下已经无法救援,哪怕杨逸可以瞬间射杀那名日军士兵,也无力阻止手雷的爆炸,只有靠秦越自己挣脱逃跑。
如果是现在面临陷阱是凃一刀,那十几年刀口舔血的他肯定会一刀剁下抓住自己脚踝的手,再不济也会一脚踢飞那枚手雷。秦越依旧做不到,他到底不是从小刀口舔血之人,在第一次面临生死之时,秦越的反应如同最普通的新兵,意识瞬间被死神所震慑,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冒烟的手雷不知所措。
“完蛋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这三个字。
由于和坦克作战的风险太大,为了防止被大炮一锅端,现在荧惑中每一个都处于分散状态,战时士兵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大家也不可能随时注意秦越,所以秦越身边没有其他人,遇到危险众人无法急救。
所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是此时。
一个身影猛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开那个日本士兵抓住秦越的手,而后双手猛力一推,这一下用力极大,秦越顿时倒飞出去,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
轰——隆——
仅仅一瞬,手雷爆炸了,将赶来救援的荧惑掀翻倒地,与烟尘一同腾起的,还有不详的血红色。
“小越!小越你在哪里?”,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没有散开,凃一刀不顾斌朗阻拦,一头扎进烟尘中,刚才那一场爆炸同样轰得他晕头转向,脑子里嗡嗡直叫,眼前全是星光闪闪,但他还是勉强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满是尘土的脸,来不及查看自己伤势,急忙寻找战友的下落。
荧惑都是老兵了,刚才的那场爆炸应该伤不到了多少人,唯一可能例外的只有秦越和那个人影,他们离得最近。
果然,洪瑾、杨逸、洪霖都先后爬了起来,看来都无大碍。
“小越呢?小越在哪里?”凃一刀急得音调都变了。
秦越没有大碍,只受了点皮外伤,但那个人影,也就是医务长甄诚筠,他的下半身已经断成好几块散落在四周,腥红的血肉溅了一地,上半身双臂朝前伸直,仍然保持着“推开”的姿势。
秦越呆滞了片刻,连滚带爬地跑到甄诚筠身边,本能地想捂住正在喷血的伤口,但这种伤势哪里是能救治的?甄诚筠下身断裂,血如泉涌,即便上半身重要脏器没有重伤,他也最多会在一两分钟内因为大失血而死。
“……”秦越蹲在甄诚筠身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住往下掉。
眼泪滴在甄诚筠脸上,他勉强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了张嘴,同样说不出话来。
下半身被炸碎,可能还震破了胸腹腔脏器,伴随大量失血,短短数秒,甄诚筠的生命迎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