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撩拨
花街柳巷,裘马声色,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醉梦巷是京城最有名的巷子,吃喝玩乐一条街,说起个“玩”字,最讲究的还属云归楼。这名字起得风雅,办的却尽是些莺莺燕燕酒池肉林的事,更是些不学无术的高门贵胄最理想的温柔乡。
眼下夜幕虽深,但醉梦巷依旧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云归楼大门四敞,还未入厅便已有妙龄少女身着纱衣半坦酥乳,凹凸有致的身体似露非露,总能在不经意间撩拨起男人的情欲。
马车停驻,在这地界出现什么权贵都不足为奇,但当一个女子——尤其还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款款而来,那将要发生的事情可足够让说书人讲上一壶茶的时间。
骊苇如拢了拢身上披风,她前一阵熬夜理账忙的是焦头烂额,不留神便染上风寒,近几日才将将好转,本应谨遵医嘱早睡早起好好休养,今日却屡屡破戒,怕是明天又要难受了。
也罢,这人何曾让自己好受过呢?
骊苇如依旧散发凌人气质,可眼底青晕还是昭示出休养不足,长眉一挑,仆从争先恐后从一片温香软玉清出中清出条干净道路,供她掩鼻匆匆而过,脸上厌恶也丝毫不加掩饰的透露出来,若不为了家姐生辰,只怕康言之死在这里她也绝不会踏足半步。
而康小王爷正举杯与三三两两纨绔子弟闹腾着,英挺鼻梁上挂着几滴喝到兴起时热出的汗珠,长发松散略显凌乱,身上华贵锦袍更是揉搓的不成样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裸出大半胸膛处的麦色皮肉,如此自在唯有“风流”二字可道尽滋味,甚至有几分放浪形骸的无拘无束。
“来,我再敬王爷一杯!今夜不醉不归!”几个权贵人家出身的公子东倒西歪的拉扯着康言之的衣袖,满嘴尽是烈酒恶臭。
康言之懒散答应着,金杯高举正要一饮而尽,腕部忽而多出两根如玉葱般莹润的手指,虽只是轻轻搭上,但力道之大,让他不能移动分毫。
“我看康小王爷已经醉了,不如这杯酒,”苇如面上牵的是温润笑容,宛若是个嗔怪丈夫晚归的柔弱女子,手下却不容拒绝的将酒杯夺过:“就由小女子代饮。”如银瓶乍破的清脆声音带着浓浓讥讽意味,原本还在喧闹的人群以这两人为中心,一个接一个的静默下来。
骊苇如手指捻动杯柄,金盏在烛火下反射出夺目光芒,手腕微歇,琼浆倾落,酒渍洒了满地。
云归楼灯华满室,处处烟笼薄纱,连火光都映出暧昧的粉显得格外旖旎多情,可纵然再奢靡也比不过女子暗含万千情绪的眼睛。骊苇如身处将门,学不会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安于内室,本应在战场上恣意挥洒汗水,却如同笼中雄鹰永不能自由翱翔,只剩眼神犀利如旧,刻着凌厉,一个回眸便能刺穿心田。
康言之恍若未觉眼前容颜明艳,一双醉眼朦胧半晌似是在辨认来人,旋即开口讥讽挖苦:“你凭什么来这儿管小爷?”他生的柔弱,身手却不怎么慢,猛冲上前巴掌险险就要落到自己妻子脸上,最终却一个踉跄只是打落了骊苇如手里的金杯。
声响琳琅,也正是这一声让众人回落神来,一个个不由得倒抽口冷气。
骊家本非卫国人。
约莫百年前,卫津两国开战,骊家太爷身为将门之后眼神毒辣,早已明白津国大势已去,遂率亲信叛逃倒戈,此举虽不能成为这张战役胜负的决定因素,但也着实加快了津国的灭亡。卫国国主惜才悯人,将其提拔为中将,再后来他为卫国鞠躬尽瘁马首是瞻,最终战死沙场,死后追谥“卫安将军”。
时间看来久远,可板着指头数数也不过近三辈子的事情,骊家人从血里就带着狼的桀骜,他们从不对权位屈服,野性慕强。听闻骊苇如十一岁那年在学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高她半个头的公子打的满地找牙,起因是因为嘲笑她“罪人之后”,十三岁下北疆平定狼患,十四岁随父从军……天下再无女子能比她剽悍。
就当所有人以为康言之命不久矣时,骊苇如只是转了转手腕,脸上别说怒色,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道:“夜色已深,王爷当归。”
康言之醉后本就烦躁,待看到不想见得人时表情如幼童般不懂遮掩,毫不犹豫露出厌恶神色,他扶着桌子晃晃悠悠的站稳,身上本就松散的袍子现在都快推到腰腹,胸肌上蔓延着湿润酒渍,就差头顶“轻浮放荡”的四字招牌。他挑了挑唇角,喷着酒气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嗝,这不是卫国红人骊将军吗!哈哈哈哈哈,怎么今儿不在家里束腰练武,反倒有空来这种地方招花惹草?……有意思,正好现在在座的都是名门公子,姑娘若喜欢哪个,不如让我撮合一番成就桩美事!”
这话说的忒辱人,周围一帮纨绔子弟都变了脸色,他们知道康言之醉酒口无遮拦的本性,生怕被点名推出去,到时候在床上被将军折了命根就此不举。骊苇如怎么也是陛下钦点两位名将之一,手握出军符,一半御林军听她调派,便是朝中极为肱骨元老也不敢轻易得罪,私下唠唠闲话也就作罢。敢如此不要命招惹骊苇如的天地间只能数出来的也只有康言之一个。
众人无不抱着看好戏观家暴的揶揄态度,这家里明明有如此好颜色的夫人,还要出来喝花酒,如今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然这种手段强悍的女人,想想就无福消受。
眼下在场的都神色各异,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骊苇如面上四平八稳,胸口却燃着一把阴火,灼的心如死灰。她对康言之这般作践言辞尚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却恨他不洁身自好,恼他家姐生辰将近无所表示,浪的让人心寒。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小声劝道:“王爷,今天天色晚了,您就跟夫人回去吧。”
一言既出,瞬间激起无数回应:“夫人亲自来找您,真是伉俪情深,您也别置气,快回去吧。”
这群不干正事的纨绔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是不代表脑子都栓在裤裆里,若骊苇如一怒之下把这笔账算在他们身上,任谁也吃不消。一群人劝和不劝分,心里则默默给康王爷点蜡……
康言之本来三分的火瞬间被撩成了十分,只觉身为王爷还不如一个将军能够服众,一脚踹翻桌案,瓜桃李枣滚了满地,当即随手一把拉住身旁侍女,恶声恶气道:“今天这家,我还就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