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权柄
这本是她赌气的话,哪知她话音一落,那杜衡竟一声不吭地拔出随身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往肩头刺去。
随着琥珀一声惊叫,慕夭夭的心差点不跳了,总算她反应迅速,功夫也没落下,虽比不得谭宾那样莫测的身手,动作也是不慢,一边叫着“住手”,从马车上急急跳了下去,一把握住杜衡握剑的手,可剑锋还是堪堪刺中了肩头,血顿时流了出来。
慕夭夭气得眼睛都红了,忍不住捏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她毕竟是个女子,功夫重在招式巧妙,并不在力气上下功夫,凭她想提起杜衡是不可能的,可杜衡毕竟不敢和她较劲,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低着头,“惊着姑娘了,是小的不是。”
慕夭夭瞪圆了眼睛,瞧着流出的血,愣了一下,抽了手绢出来按住他的伤口,将他拽上马车,一叠声叫着琥珀驾车往千金堂去。
家里亲人是大夫,又是开药铺的,慕夭夭耳濡目染,其实对于这种普通的刀伤也处置得来,但是毕竟不是专业的,她不放心。
“小的没事,只是皮外伤而已。”杜衡微微侧开身避开慕夭夭的手,自己按了拿手帕,想去换了琥珀,“还是我……”
“闭嘴!你给我老实呆着!”慕夭夭收回手去,因觉得那血刺眼得很,便别开眼睛,一路咬着唇到了千金堂,直接进了后院,找了白苏过来。
今天不是白平子坐堂,但杜衡不过是简单的外伤,一般的大夫都处置得来,何况是跟了白平子十几年的白苏。
这几年白苏偶尔也会试着看诊,因他专注又细心,普通症状也拿得起来了,尤擅骨伤外伤,慕夭夭私以为,这是因为外伤骨伤的病因和治疗方法都明确,白苏更有胆子放手治疗的缘故。
杜衡本就伤得不重,但慕夭夭又担心又生气又内疚,未免小题大做了些,白苏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了,嘱咐了些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不要吃油腻荤腥发物一类,也就罢了。
他只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怎么回事。”慕夭夭没好气起站起来,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师伯忙着,我们这就回了。”
这么一耽搁,她更没心思抽查什么铺子了,便将嘱咐黄方略的事交代给白苏,请他代办,她和杜衡几人则直接出了城回村。
眼见到了家门口,杜衡道:“姑娘,我这便去蒋家。”
“回来!”慕夭夭仍是阴着脸,“我让你去了么?”
杜衡垂下头,不敢接话。
“这会儿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硬气的!”慕夭夭实在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头,把银锭子给了琥珀,吩咐道:“你往蒋家去一趟。”
琥珀应了,瞟了眼杜衡,哧哧一笑,接了银锭子一转身往蒋家去了。
慕夭夭对杜衡道:“你,跟我进来。”
进了屋坐下,接了小丫头芫花倒的菊花茶,慕夭夭抬头仔细瞧了杜衡的脸色还是挺好的,这才放了些心,稍喝了一口茶,重重将茶碗落到桌子上,“你倒是敢!这般不听我的吩咐,就算是姑爷交代过,就算我不会要你的命,难道你也不怕我真的一生气撵了你出去?”
杜衡摇摇头,想也不想地道:“姑娘仁厚,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仁厚?”慕夭夭哼了哼,“我都让你下刀捅自己了,我还仁厚?”
杜衡低头敛目,身子站得笔直,“小的心里知道,姑娘不过是生气罢了,但是姑娘的吩咐就是吩咐,小的不能不听。”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迂腐!”慕夭夭觉得两边的太阳穴丝丝地痛,她恨恨地拍着桌子道:“你既知道我不过是赌气,顺口一说,你就真往自己身上动刀子?我要是不拦着你,你预备招呼到什么程度才算?”
杜衡斩钉截铁地道:“自然是姑娘解了气为止!”
慕夭夭简直气得发昏,“便是我‘无缘无故’就要你们的命?你也听?”
杜衡道:“姑爷说,作为下人,没有资格质疑主子的决定,只有绝对服从。”
慕夭夭握紧了拳头,秀气的眉毛差不多快要拧成了麻花,“你说的倒是轻松,你爹娘生了你,我花钱买你,养你,教你,好不容易把你养成有点样子了,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杜衡跪了下来,以头触地,并不抬起,肃声道:“小的没有自己的命,小的的性命是姑娘的!”
慕夭夭微微被他口气中的认真惊住了,瞪着杜衡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口气,轻声道:“这也是姑爷说的?”
杜衡的头依旧贴在地上,“姑爷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人的命是主子给的,自然就是主子的,这是规矩。”
慕夭夭怔住了,杜衡的话其实没有问题,她也知道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可她看着匍匐在脚前的少年,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她其实,从来没有将他们,当成下人呵!
两辈子加起来,说不得她都是个中年妇女了,眼前的十几岁的小少年,这几年一点点在她眼前长大,她将他当晚辈,当弟弟,当下属,有时也可以当个朋友,但独独没当成下人。
对其他的下人也是如此。
她一直以为,她如今的角色和现代的老板差不多,作为老板,工作繁忙精力有限,少不得配些个秘书啊、司机啊、厨子啊、保姆啊什么的来照顾她的衣食住行,这些人不就是下人吗?
她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她一直以为,下人和员工其实是没什么区别的,尽管捏着他们的卖身契,但在她心里,卖身契和用工合同的作用差不多,不满意谁就可以将谁炒鱿鱼,但最多也就如此了。
尽管她也因为卖身契的事逼迫过芸荷、刘四等,但那顶多就是威胁,万万不会随随便便就动了打杀的念头。可如今见了杜衡的行事听了他的话,她才深切地认识到她完全拥有他们的一切,无论是能力、忠心和性命,甚至,是喜怒哀乐。
这便是她如今握有的权柄。
“你起来吧,好好回去养伤。”
她还能说什么呢?说平等和自由,违背社会的法则,那并不是为他好。就连她自己,不也是一直注意着,最多是游走在法理的边缘,却从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是。”杜衡直起身子,躬身施礼,慢慢往门口退去。快到门口时忽然道:“姑娘,其实,姑爷还说过,只要姑娘安全无虞,当他的吩咐和您的吩咐有冲突的时候,小的们一概以姑娘的为先,请姑娘不要生气。”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说了算而生气么?”
慕夭夭兀自摇摇头。
不是的。
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个小城里有几家铺子几个仆人的小老板就已经是如此,那么,蒋家呢?温家呢?天子呢?
如今旁人跪在她的脚下,谁知哪一天,她会这般跪在别人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