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论政党

100.论政党

阿平

什么叫做政党？

构成政党的要素何在？

政党有那些种类？

一个阶级为什么会有几个党？

中国政党有些什么特点？

问题的提起

当中国青年党违反自己签名在上面的政协决议，参加片面召开的“国大”时，上海中共发言人陈家康先生曾指出：“青年党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政客集团，不够政党水准，其特点在于：（一）没有独立的政治主张，只能卖身投靠；（二）惯于使用权术，包藏祸心，过去一年中勾结独裁，破坏民主，不惜自己失身，而且阴谋拖人下水；（三）没有是非之心，没有义利之辨，一旦有官可做，放僻邪侈，无所不为。”（见十一月十六日上海《文汇报》）又与青年党介乎五十步和百步之间的中国民主社会党亦于“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形下，不惜破坏庄严签过字的政协决议，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提出名单，参加“国大”，该党领袖张君劢本人据说“因预留将来重开和平谈判余地，故未列名参加”。因此民盟沈钧儒先生对张君劢君置身事外而命令其党参加“国大”一点，表示“弄不明白，不知张先生平素研究最精之欧美政党中有此种作风否？”而《文汇报》编者亦批评该党谓：“君劢先生今天的做法，既违反了一个政党领袖应有的政治道德，又不能讨好任何一个方面，更得不到国人的谅解、尊敬和同情。”（见十一月廿三日《文汇报》）这两个中国的政党，一则被人批评为“不够政党水准”，一则被人指摘为没有欧美政党作风和“违反了一个政党领袖应有的政治道德”，那末，政党到底是怎么一个东西，颇为值得研究。其实在今天中国不够政党水准的“乖乖郎的当”的党还多得很，而且有的还自称有党员几十万（如所谓“中华民主党”）或几百万（如所谓“中和党”），这简直是笑话，像中共埋头苦干了二十几年，至今也不过只有近二百万的党员，招收党员岂是像招收什么一般团体帮会会员的那样容易与随便！这里，我为了帮助青年对政党的认识，所以特为提出政党这个问题来谈谈。

组织政党的起源和目的

什么叫做政党？所谓党这个名词，英文叫做party，是从拉丁语pars这一个字来的，意译就是部份的意思，因此党便是一部分。是那个的一部分呢？它是阶级的一部分。但这不是说，人类从有了阶级，就有了党。不，政党只是近代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它最早产生于资产阶级的议会政治。议会政治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向当时的封建贵族地主统治阶级逐渐斗争而得到的，议会政治需要选举，选举需要竞争，竞争需要团结，于是以指导斗争、获取政权为目的的政党逐渐形成。英国是世界上最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实行议会政治最早，所以政党的组织也最早，大家知道，英国的资产阶级组织有保守党和自由党，它们在十八世纪时代就有了。以后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如德、意、法等国，资产阶级在其国内逐渐取得优势，议会政治确立，资产阶级的政党就也应运而生。不久，工人阶级在资本主义发展下扩大和长成了，他们由不自觉的阶级进到自觉的阶级，于是工人为了保护本阶级的利益，并便于和资产阶级作斗争，以至最后取得政权，便也起来组织工人自己的政党。这在第一国际时代（十八世纪），各国工人的组织是国际工人联合会的支部；在第二国际时代（十九世纪），各国工人的政治组织是社会民主工党（或称为工党、社会党，最初尚能代表工人利益，后来就变质了）；在第三国际时代（二十世纪），各国工人的政治组织就是共产党，并且在苏联，于俄国共产党领导下，工人阶级已取得了政权快近三十年。所以政党不但是阶级的一部份，而且是阶级的先锋队，它产生于阶级斗争，目的是在于取得本阶级的政权。最初，资产阶级为了与封建阶级进行斗争，而组织布尔乔亚的政党；后来，工人阶级为着要与资产阶级进行斗争，因而也组织了普罗利塔里亚的政党。但是，由于资本主义发展成为帝国主义，积极向外侵略，把一些落后的国家民族变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并在那里建设一些近代化的设备（如铁路、轮船、码头、仓库、马路、公路、电灯、电话等），部份地相当的发展了那些地方无足轻重的轻工业，因此，那些落后的国家民族内也有了微弱的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他们逐渐觉悟起来，同样组织了资产阶级性的和工人阶级的政党，他们首先要与进行斗争的是妨碍本国独立自由的外来帝国主义，其次是国内的封建阶级，所以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上的政党（如印度和中国的政党），他们斗争的目标应该是反帝反封建，这和一般资本主义国家内政党的任务有所不同。

党员、领袖、主义、政纲、组织

作为一个近代政党，它至少须具备那些要素呢？当然第一个要素是党员，有了党员才能推动党的工作，进行党的宣传；有了党员才有力量，所以党员越多越好。除了党员外，还要有党的领袖，党的领袖不限于最高负责的人一个，它需要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有力的领袖，在各方面和在群众中工作。政策虽决定于全党的最高领导机关，但领袖是党的领导者，是掌握党的政策的把舵人，他对党的行动和大政方针，有时具有决定意义。这种例子很多，即拿眼前中国的民社党来说，如果张君劢氏能够坚决主张不参加“国大”，他一定能够影响党内的大多数，在党内通过一个不参加“国大”的决议，结果仍是参加，张氏的动摇要负大部分责任。至于什么党参加了，本人不参加，实际上还不是一样，这不过是一种要面子的遮羞说法，因为党与领袖是分不开的，除非领袖脱离了党，那他才能说，党的行动与他无关。其次是党的主义和政纲。什么叫做主义？凡属一个政党，必然有一种共同的意识形态，即一定的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哲学的见解，这一切思想的复合体之集中的表现，便是党的主义。政纲就是由主义推演出来的更具体的政治主张。主义与政纲是一个党的生命所托，党的斗争的方向、目标、任务以及一切政策、策略、战术，都要根据党的主义与政纲来决定。最后便是党的组织，党如果没有严密的组织，就是不管有多少党员，也会如一盘散沙，显得松懈无力，但实际上只有无产阶级政党的组织最严密，有着铁的纪律。一般党的组织是实行民主集中制，即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中央，最下层的组织是党的支部，普遍是以批评、警告、开除等等来维持党的纪律的。除这而外，一个政党最重要的东西是行动，就是根据它的主义、政纲来行动，必须言行一致，方能在广大的群众中取得信仰，党务才能发展。党员虽也由群众中吸收得来，但党员并不等于群众，一个党如若没有广大的群众来支持，那这个党也就必趋没落无疑。

政党、阶级、类别

在近代国家内，尽管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政党，大党小党、左党右党中立党等等，初看起来，好像眼花缭乱，叫人惶惑；但仔细研究起来，不外下列三个类型，即：资产阶级政党、无产阶级政党和小资产阶级政党，这因为在近代国家里，主要的存在着这三个阶级，只有在落后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内，还残存着封建的地主阶级。在资产阶级政党的主义和政纲里，他们也有关于改善劳工生活的主张，甚至说要实行社会主义（如法西斯党），但不管怎样说的左，这只是一种欺骗，实质上还是为着资产阶级的利益，目的在保存资本主义制度和他们的统治。在小资产阶级政党的政纲里，他们自然比资产阶级的还要左，有的就简直否认他们是代表小资产阶级，而是代表劳工阶级，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欺骗。只有真正无产阶级的政党——共产党，才是名符其实地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他们毫不隐秘自己的主张，坦白地说，崇奉马克思主义，要为工人的澈底解放奋斗到底，最后并要达到由工人阶级专政，实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

但这不是说，只有工人阶级的政党是革命的，其他政党都是反革命。不，在历史上，当资产阶级政党与封建阶级搏斗时，它把社会推进了一步，在这个意义上说，这时的资产阶级及其政党是革命的、进步的；只有当资产阶级发展成为侵略的帝国主义者及法西斯主义者，它的政党也已法西斯化，并积极反共反工人阶级的时候，资产阶级的政党才是反动的。至于小资产阶级政党，当他们与进步的工人政党合作，来反对反动的资产阶级政党和统治时，他们也是进步的、革命的；反之，如果与反动的资产阶级政党联合一致来反人民反共时，那这种小资产阶级政党也必然是反动的了。

还有人说，政党既然是阶级的一部分，代表着本阶级的利益，那末，一个阶级有时为什么竟有好几个政党呢？例如各国的资产阶级就都有几个政党，英国有保守党和自由党，美国有共和党和民主党。这因为在一个阶级之内，利害也有不一致的，资产阶级内曾存在有地主、高利资本家和新兴的产业资本家，利益并不一致，所以政治上的主张就不完全相同；等到资本主义发展，一部分产业资本变为金融资本，于是乎产业资本家和金融资本家利益又不一致，法西斯党就是代表寡头金融资本家的利益的。至于打着代表工人阶级利益招牌的社会党或工党，实际上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政党，像英国的工党就是一个好例，它现在已上台执政了，但它在国内反对与共产党合作，在国外却联美反苏，处处做保守党的尾巴，我们还能说它是代表工人阶级的么？

中国政党的特点

中国不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所以不可能产生像英美国家那样，在议会政治下进行和平合法斗争的政党。反之，中国是一个帝国主义侵略下的半殖民地，帝国主义为要巩固它在中国的统治，必然要扶植反人民反进步反民主的落后势力，这种落后势力，一个是买办资产阶级——帝国主义的直接走狗和在华的代理人；一个就是封建军阀官僚地主阶层，这因为他们也是反人民反进步反民主的。中国近几十年来的政治上一向就是买办势力和封建势力结合起来的联合统治。所以在这时候，中国的政党如果要站起来反帝反封建，要采用和平斗争的方式是不可能的，因为任何足以妨害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利益的改革，必不为帝国主义者和封建势力所容许，因此，如果人民或政党要反帝反封建的话，就唯有被迫进行武装斗争了，否则就必然要被帝国主义者和封建势力所消灭。过去当中国国民党在孙中山先生领导下，还进行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争时，就因为有了武装，所以帝国主义者和北方封建军阀等势力始终消灭不了国民党；而后来国民党能够达到打倒北方军阀官僚政府，收回汉浔等租界，也是因为有了武装。可惜国民党不久变了质，与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妥协，以致买办官僚封建势力都钻进了国民党，国民党虽取得了政权，而中国的政治现状丝毫没有改变，中国依然是个半殖民地，没有成为一个独立民主的国家。因之同样，这时另一个革命政党要起来继续进行反帝反封建的事业，和平斗争亦不可能，也只有被迫采用武装斗争的途径，这另一个政党就是中央，直到现在，中国这一形势，尚未多大变化。这就是说，在中国的政党如果要澈底进行反帝反封建，必须要倚靠武装，武装斗争就是中国政党的特点之一。（当然，这还不是中国政党斗争的唯一方式，事实上，如果中国人民力量超过反人民的力量时，和平谈判方式有时亦可能采用。）其次，因为中国是一个半殖民地，民族工业无法发展，民族资产阶级显得软弱无力，因此中国不容易形成一个具有力量的真正代表民族资产阶级，以他们为后盾的资产阶级政党，起来与无产阶级及其政党联合进行反帝反封建斗争，而结果只有一个革命政党在那里孤军作战（自然，他们还有广大的人民），这是中国政党的特点之二。其三，中国是一个两头小、中间大的社会（小资产阶级占最多数，而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占少数），同时也是一个两头硬、中间软的社会，因此，除表现了两头硬的阶级斗争尖锐而外，中间的阶层却还不够有力量，这也就是在国共两党谈判期间，第三方面势力不能起决定作用的原因之一吧，所以中国尽管有所谓第三方面，结果，有的动摇妥协，竟走到一方面去了。这是中国政党的特点之三。自然，我们不能因而得出结论，说第三方面不可能存在，恰恰相反，中国第三方面因有广大阶层做基础，如果真能代表他们这一阶级利益，和群众结合，与进步政党联合一致，坚决进行反帝反封建、争民主到底，第三方面是有前途的。中国因为不是一个民主国家，有很多所谓政党不是从民主斗争中产生，他们没有群众，只不过是一些少数人成立的政治性的学会或团体而已，甚至只是一个为着投机做官牟利的集团，与近代资本主义国家内的政党水准相差甚远，有名无实，根本不配称为一个政党，然而却又堂而皇之的被称为一个政党，这是中国政党的特点之四。明乎此，则知中国今日是需要怎样的政党，和政党之所以为政党了。

（《新文化》1946年第2卷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