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学生入党问题之正面观
070.学生入党问题之正面观
刘英士
《今日评论》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上载西南联大教授潘光旦君所作《学生入党问题》一文,系从反面立论,影响所及,或将妨碍学校党务之推进。我是潘君所称“在党里的朋友”之一,愿从另一方面,提出几点意见:
(一)学生入党问题之学生二字,范围太广,大中小学生年龄、知识与政治兴趣颇不相同,其在实际政治上之价值亦相差甚远,以下分别讨论。
(二)党是译名,不应释以旧义,现代政党只是一种公民集团,加入这种集团的公民,信仰同样主义,维护同样政策,采用同样方法,而且共信其所标榜之主义政策与方法为能利国福民,希望全体同胞,至少多数同胞能接受之。因为有此共信与希望,所以党能发生集团力量,这种力量的巩固与增长,同时宣传组织与训练,而使无党说明之理由,上边宣传组织与训练之主要对象,应为国家命脉所寄之青年,尤其应为将作社会各界各级领袖之在校青年,现代政党之不能得青年之同情,或不想得青年同情者,其势必要消灭;而青年之受个人主义影响,以观望为考虑,犹豫为慎重,不愿及时参加其所可投同情之政党以增该党之斗争能力者,结果亦或消失其对国家民族可能报效之最好机缘。今当国命早如悬磬之际,农村青年多已服了兵役,而在校青年则以政府之苦心支撑,尚得潜心学术。彼此相较,可见当权政党对于在校青年待遇极优、属望极殷,绝不“在求近功与速效”,否则,早援各国先例,征发他们从军去了。
前人翻译politicalparty为政党,简称曰党,也许是误用不幸的字眼了,但著以群代党,则依先哲遗训与民族经验,也不一定是可庆幸的,“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之群,显然是个不足取法之群。“狐群狗党”之群,更是一个与党无别之群。近年左翼作家常呼异己者曰“这一群”,盖视群为畜牲团体,卑之至矣。故依古义来释义的名词,实于辩论无益,可说徒费笔墨。潘君自说孔子因赞鲁昭自己还接受过未能不党的批评,并称其徒为吾党小子,足见党是圣人所不讳用的字眼,潘君不从现代政治科学之观点来看党之必要与功用,而乃杂引古书以证实其对党之偏见,间接引起青年对于现代政党之恶感,诚可引为遗憾。
其实经书是帝王时代或封建时代遗传下来的记载,其中有些字句之解释,必须明白了当时的社会环境及其与今不同之点,而后可以说得圆满,例如潘君所引“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一句,处在二千年前或许不必解释,而今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能发生至少两种不同的说法:其一是以英国宪政为例,乔治第六高高在上,不问谁来担任首相,他总一视同仁,无所偏袒,假如保守党正用他的名义来发号施令,劳工、自由两党也是他的忠诚的反对党,而且均有为他组织未来内阁的希望,所以乔治第六是无派无党王道荡荡;其二是以一党专政诸国为例,在这几个国家,都没有王,姑以“中央政令”来代“王道”,那么,在其内部,要是没有左倾与右倾分子之反对干部,更无异党谋夺政权,则其中政令,使可推行无阻,也可勉强说是无派无党王道荡荡。上述两种说法,很明显地,都没有否认党之存在。
至于君子群而不党之义,探察亦属不易。群与党之原则,似仅在乎组织上之严密的一点。群系自由结合,进出都很方便,党则多少有些纪律。潘君若不否认此说,便得承认群与党间,不过存一五十步与百步间之区别,何以君子不入严密组织,其故亦甚难作肯定的解答,也许因为古之所谓君子,本非指有某种高贵德性的人,而仅指照字面解释的王孙公子,则依今之英王族为例,颇为显明其必维护超然地位之理。也许君子明哲,善保其身,不愿为人所累,欲享行动自由,故虽与人来往,却不与人结合?也许君子尚文,文人相轻,所以彼此之间,只能虚于委蛇,不可精诚团结?也许古之君子,正如今之君子,他们的群而不党之理,自己也说不明白,而且是各有其说,他人未便为之归纳?
(三)潘君是个大学教授,文中所举实例,都属大学行政问题,我们不妨假定其所谓学生,系指大学生言。
站在大学教授的立场,潘君可以概括地说大学生是“正发育而尚未成熟的人”,但国家对于他们,却不如此轻视。他们大部分已满法定成人年龄,享有全部公民权利。除非潘君能使立法机关大开倒车,把法定成人年龄提高四五年,或于原有关系条文之后加列“但正求学时代者,虽满前项规定之年龄,不以成人论”之但书,我们委实无法创建大学生之公权。
现代民治趋势,不幸是将法定成人年龄降低,例如英国女子之法定投票年龄,经过数年奋斗,乃从卅一降至廿一。潘君有什么方法可使立法委员放大胆量,通过他所需要的议案,而又施行顺利?且在全体国民中间,大学生所受之教育最为完备,其知识能力上之发育与成熟程度除大学教授外,亦算最高,不以成人论之但书,似亦未便规定。故就大学生之本身言,我们不得不认其可行使政权,而入党却是行使政权的有效方法之一。
所谓教育与成效之程度,本无绝对标准,除非脑筋退化者,谁也不能说已成熟。最明显而最可悲的例子是:所有一般大学教授的言论著作,罕能被其同僚认为成熟。如果悬一绝对标准,则虽大学教授之入党,亦将成为问题。入党条件,务必若是之严?
近代民治国家之对选民,多渐取消各种限制条件。我国素重文教,暂定初小四年为国民必须受教期限,推行数年,尚未普遍。潘君所说学生不宜入党之第一方面,理论如果成立,则非扩展国民教育期限至十六年不可,事实上那做得到?另一办法是把正在研究高深学术之青年,一律摒出政治活动范围以外,这很明显,也是做不到的。
(四)过去学校党部与学校当局之间,确有摩擦情形,引起所谓行政问题。症结似在大学教授之不入党与大学当局之不胜任。如果学校党部之内,都有良好教授参加,则此党部之素质便可改善,不致引起异于普通学术团体之特殊问题。如果学校当局,除了狭义的教育行政以外,并能深刻了解现代中国之政治形势,遇事能辨是非曲直,能知国策重心所在,且有负责勇气,则于学生团体学生斗争之际,应不感觉左右做人难了。譬如学校当局身为党员,则对本党同志之过失,凭其地位,仅有纠正权力,至对于异党党员之不法行动,更有制止职责,何至感觉左右做人难呢?过去大学校长,胜任校长者固居多数,而恃阀阅背景或院系均势以取得并保持其地位者亦非无有。后者或于需要声援时向教育部陈述困难,或仅盼望政府之发任命状与按时拨款,或且根本反对党国。以此种人任大学校长,无怪其视学校党部为行政障碍之一。抗战三年以来,一般知识份子对于国家政治之认识,莫不大加深刻,大学行政当局对于国策之执行,大率克尽厥职,潘君所谓“形形色色的学生社团,满目琳琅的壁报,各是其是各非其非”者,似仅出现于少数纪律欠佳之学校,未可视为一般情形也。
潘君所举淞沪三校实例,都是今所罕见的往事而已。有关三校当局,后来均为党国服务,地位不低,潘君当知其对党的态度,先后有异。至于北平各校,在西安事变之际,根本并无党部。其时若干大学之左倾师生,乘机大肆反动,群起责难政府,有关院校当局未能竭力制止,及今追思,仍有余痛,难忍复引为例?
而今中国之大学,与其说是古代太学生后身,无宁说是西洋university之翻版。university只是一种corporation,并非“自有它的完整性与自立权的行政系统”。所以公私大学之设立,必须根据政府所颁法规,而其对内施行之各种章则,亦须呈请政府核准或备案。公立大学校长之任命,权操政府,就职之日必须履行宣誓仪式。凡此限制,也许是潘君所认为不宜保留的,但与北美合众国之州立大学比,尤其是与德苏意日等国之大学比,不见特别严厉。居今之世,行今之政,似有理由避免标新立异。何况今日中国之大学,在他方面尚未出人头地呢?
如果大学当局为了行政方便,可以反对学生入党,则依同样逻辑,根据同样事实,家长可以反对子女入党,店主可以反对伙计人员入党,资本家可以反对劳工入党,官吏可以反对人民入党,党便变为少数特权阶级之专利品了。如是则居人下者一律无偏无党,居人上者便可王道荡荡,民治危机恐无逾于此者。潘君这种主张,在授优生学班上容或可讲,而在大礼堂上,似即不便公开演讲,我想西南联大学生,很少肯为体恤学校当局之行政困难而将入党权利轻易放弃的。
自从同盟会成立迄今,中国国民党的内部机构,改组不止一次,而始终以革命青年为其基本干部,而今国民党虽握政党〔权〕,领导前古未有的神圣抗战,但仍不敢忘本,所有一切宣传组织与训练,重心仍在青年,尤其是在能入大学之幸福青年。国民党必须把握了此种优秀青年之心坎,才能保持并光大其所已达之成绩。所以学校党务之推进,势在必行,如果学校当局认为不便,应于积极方面提议设法改善,断不能为自己考虑而竟阻止青年们对党国有所贡献。
(五)至就国家民族之前途而言,我们的目标,可说是与潘君一致的,也想力戒私与弊。试看我们的党员守则以及其他一切重要文献,那一句不是鼓励党员戒此通病的?我们的方法是从肃清个人的自由主义着手,想使党员都从团体生活中获得纪律的训练,一生只以服务为目的,不谋小己之利而以身心默诸党国。过去的学校教育在政治方面,漫无目的。其所传授,限于书本知识,以致学生出了校门,往往对于社会政治缺乏认识,彷徨歧途者比比是也,今后学校教育苟能改弦易辙,实行潘君文中最后一阶段所说诸点,而多数师生共同参加之学校党部,又能辅之以党德党义乃至党纪之训练,则对国家民族之前途,应该是有禆益的。
抑有进者,反对党以普通学术研究团体为其变相的党部,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潘君曾否注意此点?如果学校不许学生入党,而又无法阻止政治兴趣特别浓厚之学生入党,则其结果,必使学校内部无一纯正之学术研究团体,入党学生无一不变欺弱师友之专门说话者,其于国家民族之道德前途,试问如何危险?
(六)潘君是位信其所学的优生学者,对于近代平民政治之在欧美抬头,素抱遗憾,而政党恰是现代平民政治之产物,当然难望潘君予以同情的。如果他论政治问题,能引高尔登至达文包说,一般人自能明其用意所在,不劳我们用辩。可惜潘君近来作文,大量使用烟幕弹,所引不是经书便是戴东原,这很易使抱残守旧之士闻而惊喜,结果或致超人未出而庸人团体纷纷破裂,个人的自由主义复活,组织尚未完成的国家民族恢复其散沙式的破碎生活,这是谁也不忍想像的。
最后,我们愿向能写漂亮英文的潘君进言,假如他的新奇主张固有三分实现希望,最好是向力能转移政治风气的欧美各国先行宣传。假使牛津剑桥与哈佛耶路有一日不许学生入党,中国大学照例是可以迎头赶上的。
(《中央周刊》1940年第3卷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