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第22节
这事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两军交兵,人命关天,真要露出去,且不说尚文的生死,怕是你哥都沾着干系。
人民解放军攻打吉岗县城的战斗是在午后开始的,战斗仅仅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国民党军队在城外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人夜时分,解放军的突击部队攻人城内。守城的国民党军队早已乱了阵脚,逃的逃,降的降,哪里还理会长官死守待援的指挥。于尚文见大势已去,在混乱中也向城外奔逃,路过南街何记杂货铺时,灵机一动,便咚咚敲响了何家的铺门。那天,何国绵还病卧在床上,正巧于尚兰因照顾公爹也困于城内,见炮火响了起来,便死死关了铺门,蜷躲在窗根下。于尚文将门敲得急促,于尚兰本无意应答,可于尚文却知何国绵执意不肯出城,此时家中必定有人,又想到自己曾救过何贵远性命,何家大叔定会念着这个恩情,投桃报李,在急难之中救助,便把门板敲得越加急迫,嘴里还一声一声地喊着何大叔。于尚兰听声音耳熟,忍不住,走到门后问是谁。于尚文听是姐姐的声音,大喜过望,忙低声说,姐,别怕,我是尚文,快开门。在枪炮声和溃逃之兵的奔跑呼叫声中,于尚兰听得不甚真切,也不敢轻信,便又问,你到底是谁?于尚文急着说,姐,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吗?我是你兄弟尚文,快开门吧!这同于尚兰听准了,急急打开门,让自家兄弟闪进来。于尚文本意是在何家换身便装就跑,可于尚兰却说,一身衣裳就救得了你的命?兵荒马乱的,这时候怕跑也跑不出去了,还不如先在家里躲一躲,等这阵乱乎劲过去再想办法。于尚文听听也是道理,便随姐姐钻进了何家后面的小仓库。于尚兰说,你就躲在这里别动,吃的喝的我会给你送过来。惊惶失措的于尚文便鸡啄米似地点头,不动不动,我不动。
于尚兰回到公爹的身旁。何国绵虽说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可耳朵却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问,是尚文吧?于尚兰不好再隐瞒,说,尚文他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四处逃命呢。何国绵说,枪炮无情,人却不可无义,尚文对咱何家不薄,又是你的亲兄弟,人到难时帮一把,咱可不能忘恩负义不管啊。于尚兰本想实情相告,却一时多了个心眼,心想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公爹正在病床上,知道了又能帮上什么忙,反倒让他跟着担惊受怕。便说,尚文只想换一身老百姓的衣裳,我找了贵远在家时的衣裤给他换了去,估摸这时也该混出城去了,你老就安心养病吧。何国绵信以为真,叹息道,这年月,你征我战的,能平安无事就好啊,还不知贵远怎么样了呢。
何贵远是第二天上午随部队进的城。经过几年,他原来所在的团已扩编成师,他仍做着后勤工作。前次进城侦察日本不是他的职责,是他主动请缨,师首长也考虑到他对城内情况熟悉,才派他和楚丰年一起进了城。此次进城后,何贵远先在师部做了些安置,就急急往家赶,怕在城内遭遇残敌,身后还带了两个士兵。回到家里,何贵远坐在老父病床边,说了些安慰的话,又听说一家人战前已转移到城外,也就放了心,有心再想问问于尚文的情况,可有士兵在旁,忍了几忍,终是没问。于尚兰见何贵远不问,便也佯装平静不提这个话题。何贵远只在家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又忙他的军务去了。大军刚进城,他们这些后勤人员正是忙碌紧张的时候。
大战过后,城里平静下来,何贵洁也带着贵清和小盼盼回到家里。家里藏着一个大活人,于尚兰知道一时瞒得住别人,却躲不过何贵洁的眼睛,想想贵洁又和尚文有着那样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的情意,有贵洁在,倒正好给自己添了一个帮手,便悄悄把事情告诉了她。正对于尚文挂念万千的何贵洁一听此信,真是又惊又喜,差一点嚷了出来:
真的呀?
于尚兰一把掩住了何贵洁的嘴巴这种事我怎么会说瞎话?
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连你哥和咱爸都没敢让他们知道。两军交兵,人命关天,真要露出去,且不说尚文的生死,怕是你哥都沾着干系。现在他们可是两军对垒,各为其主。当初尚文救你哥时,不也是真一半假一半要遮人眼目的嘛。这事你还不懂啊?
何贵洁连连点头懂,懂。嫂子你放心,尚文真要出点啥差错,我也跟着他去死!
于尚兰不觉一怔你,咋说这话?
何贵洁自知说漏了嘴,脸一红,忙说:
嫂子,我的意思……就是想让你放心。咋说,咱也不能做出不仁不义的事,尚文是谁,这我还不懂?
何贵远的部队只在吉岗县城驻扎了三天,就又奉命开拔,直向锦州城外围挺进了。这期间,何贵远回家住了两宿,都是夜里很晚才回来,天还没亮又急急赶回部队去,忙得竟连一顿饭也没时间在家吃。只是有一天清晨走时,不觉抽了抽鼻子,什么味?
骚骚臭臭的。于尚兰遮掩说,一宿的屎尿盆子还没倒,能是什么味。何贵远说,不对,好像是库房里传出来的。于尚兰说,为了照顾爸,库房我也有些日子没进去了,许是野猫叼进啥东西臭了吧。等我挤工夫好好收拾收拾。何贵远也没在意,急急地走了。
在家里,每天姑嫂二人忙了一家的饭菜,都是由于尚兰端进公爹的房间先扶持病中的老人吃下,那边何贵洁就悄悄地又送了一份到小库房里,有时推说清理清理货物,就留在里面陪于尚文悄儿默声地说说话。因有了在于家的那一夜,两人未免又有些儿女情长的缱绻缠绵。何国绵因有儿媳伺候在身边,对小库房里发生的故事并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与疑心。
又过了两日,县城里平静下来,留守的少许部队只把注意力关注在锦州方面的战事上,对来往行人的盘查也就松缓了许多。于尚文换了一身衣裳,轻轻松松地混出了城去。出城那天,何贵洁不放心,一直跟在于尚文身边。到城门口盘查路条时,何贵洁上前说,城里打仗了,我嫂子娘家不放心,打发人进城来看看,我哥让我送他出城,说跟你们说一声就行。士兵问,你哥是谁?何贵洁拿出自己的学生证,说我哥是何贵远,在你们师部,我是他亲妹妹。你们要是不信,就再去问他,我们在这儿等着好了。出家门时,她和嫂子已暗中商量过,实在不好出城,就搬出何贵远来,于尚文有救命之恩在前,想来贵远也会有个一还一报。那士兵仔细端详了一番,见两人都很镇静从容,又知何贵远是首长,便一摆手,放了两人出城。何贵洁又送了一程,问于尚文,你这一走要去哪里?于尚文说,于家屯肯定是不能回了,屯里人都知我是国民党军官,回去了还不是自投罗网?我还是回我们部队上去呗。何贵洁说,看眼下的阵势,国民党真就大势已去,你不如趁早放下刀枪,另谋营生吧,也省了让我牵肠挂肚。于尚文说,一场小仗,这才哪儿到哪儿,蒋委员长手下还有几百万军队呢,这天下最终还得姓蒋。何贵洁说,我一个姑娘家,也不管天下姓啥,反正我已是你的人啦,只在家等着你回来。于尚文说,你放心好了,我咋能不回来,我爹我妈,我哥我姐,还有你,这世界上我最亲最近的人都在这儿呢,就是死了,一把骨头也得埋回祖坟来。何贵洁哭了,说不许你再说不吉利的话,我都跟你姐发过誓了,你死我也死。这么一说,两人站在路边,都流了泪,依依不舍地哭了好半天才分手。于尚文知道锦州已被共产党的军队铁桶似地围个严严实实,就取道直奔了沈阳。辽沈战役后,他又随溃败的国民党军队从营口乘逃出东北,此是后话了,不提。
1948年深秋,辽沈决战,东北全境解放,国共两党的军事力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不久,未及休整的第四野战军又奉中共中央军委指示,挥师进关,直赴平津。为了建立巩固的后方政权,大军开拔前,选留了一部分精干力量,考虑到何贵远家在辽西,多年来又一直在部队里搞后勤工作,有文化,有管理经济工作的经验,就把他留了下来。楚丰年听得消息,连夜找到何贵远,希望他能找找部队首长,把自己也留下。当时楚丰年已是营长,几次和何贵远合作执行任务,留给何贵远的印象不错,又有生死之交,就替他去说了。这一年初冬,两人一块儿被派往北口市军管会,成了建立地方政权的第一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