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 江心无岛 - 孙春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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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第19节

姐……你要信不着我,那我……明天一早就起身回台湾去……

见到楚强的这一夜,于尚文失眠了,基本认定楚强就是自己亲生子的巨大感情冲击害得他一次次躺下身,又坐起,熄了灯,再打开,呆呆地坐在床上想心事。从台湾回来时,他只想再和何贵洁见上一面,如果何贵洁已有家有口生活安顺,就是不想再和自己见面本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决没想到在大陆自己还会有个儿子。儿子,儿子啊!要不要认下这个儿子?贵洁那边是怎样?

一种心情,她会同意自己认儿子吗?她的先生楚丰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吗?知道了会怎样,尚不知道又会怎么样?……这一切,搅得于尚文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又似堵了一大团乱麻,苦辣酸甜咸辨不出个滋味,乱糟糟的也难理出个头绪。他闭上眼睛就是何贵洁的影子在固前晃动,睁开眼睛又似觉楚强父女站在商前,直想得脑袋木木的,涨涨的……

人老了,觉本来就少,也警醒。于尚文房间里的开关一次次咔咔地响,灯光一次次亮了熄,熄了亮,早让何贵远老两口有所察觉。何贵远捅捅于尚兰,轻声说,尚文今晚是怎么回事?都半夜两三点了,怎么还不睡?于尚兰说,他的那点心事你还猜不出?自打来了第一封信就问贵洁,回来这些日子了,咱牙缝未欠,一字不提贵洁的事,他也不是个木头疙疼,咋能没个想法?何贵远说,人上岁数了,体格第一要紧,休息不好可怎么行。尚文回来一次不容易,下万可別折腾病了,有些话我不好跟他说,你当姐的就多劝劝他,凡事都要想开些。于尚兰心里感动,说,我知道你们姐夫小舅子打小就不太和睦,怎么老了老了,你还知道心疼起人来了?何贵远说,将心比心吧,这事放在谁身上,也难割舍得下。这些天我还动不动就替贵洁想呢,咋说他们也有过那么一段情缘,况且还有了一个孩子!于尚兰叹气,问,可让我和尚文怎么说呢?何贵远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都是自家正儿八经的亲戚,那就实话实说吧,告诉尚文,就说贵洁后来又嫁了人,现在老两。过得挺好的,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也不想再跟他见面了,让尚文彻底死了心,兴许更好些呢。长痛不如短痛。总这样你不提他不问的,终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就怕尚文这么大岁数了,回到家来,再憋闷出病来。于尚兰说,那我这就跟尚文说说去?何贵远说,去吧,反正也都睡不着。

老夫妇俩这般商量着,于尚兰就穿了衣服,推门进了于尚文房间。一进屋,只见于尚文正坐在床心,满面泪水如洗,不觉吃了一惊,问:

尚文,你咋啦?

于尚文苦笑笑,叫了声姐,忙抓枕巾擦了擦脸,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了。

于尚兰眼圈也红上来,坐在床边陪着抹起了眼泪,好一阵,才说尚文,你不说,你的心事姐也知道……可你姐和你姐夫心里也……为难啊。贵洁她……后来嫁了人,现在也是儿孙一大群的人了,一家人过得挺和美的。你说,让我和你姐夫可咋办好?……几十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都别再提起了吧……

于尚文说姐,我也活了七十多岁,哪还是那种只顾自己不为别人着想的人。从你给我回了信,只字没提贵洁,我也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贵洁能过得好,我高兴……我也就……放心了。不想见我,我也不怪她,换了我,又能咋办呢?只是……这要只是过去的事,掀过去不提它也就是了,我心里难受的可不只是过去的事呀……

于尚兰诧异了不是过去的事,眼下还有啥事?

于尚文问姐,贵洁后来嫁的人是不是姓楚?

于尚兰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有个儿子叫楚强?属牛的。

于尚兰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猛地站起身,脸也变了颜色这……是谁告诉你的?

于尚文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哭求道姐,你无论如何告诉我一句真情话,楚强他……是不是咱于家的后?他是不是我的儿子呀?

于尚兰无言作答了,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她只说过来劝慰劝慰娘家兄弟别钻死牛犄角,却万没想到自己竟被逼进了死胡同。原来尚文一切都知道了,自己可怎么回答呢?说假话吗?可又能瞒得住谁呢?楚强毕竟是自家兄弟亲骨肉啊……

不回答,便是默认。于尚文一切都明白了,他黯然地坐回去,哽咽地说: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作的孽呀……我对不起贵洁,对不起我的……儿子。这一辈子,我真是白活了呀……

良久,于尚兰的情绪才稍稳定,自己擦了把泪,又把毛巾递给于尚文,说:

话既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姐也不再瞒你。这些年,贵洁为大强的事,心里的苦水不知自己偷偷咽了多少,可她至今也没向楚丰年承认大强不是他的孩子。可丰年也不是瞎子傻子,他心里也是有苦无处说,就把仇怨都记在我和你姐夫身上了,直到今天也跟我们不大来往,只说是我们合伙算计了他骗了他,所以和贵洁的感情一直不大好。等到大强结了婚,分出去自己立了门户,贵洁两日子年纪也一年年大了,日子才慢慢和顺了些……我再说句狠心的话,虽说大强是你的骨血,可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了,你可尽了当爹的哪一点责任?还不是贵洁和丰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又省吃俭用地供他上学念书。你可有啥权利让大强喊你一声爹?人心都是肉长的,贵洁心上的这块疤你是说啥也不能再揭了,过去了的事就过去吧,你心里有数也就行了,是不是?

于尚文点点头这个理姐不说我也懂,只是亲儿子、亲孙女站在面前,却不敢认,不能认,我这心里……难受啊!

于尚兰狠了狠心,故意把话说得尖刻沉重些你难受谁不难受了?

难受?你以为贵洁忍着瞒着的,听着楚丰年的那些责骂、盘问就不难受?逢年过节的,大强来家给我和你姐夫拜年,口口声声给我叫舅妈,你以为我这当姑姑的心里就好受?这是大强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要知道了,心里又会好受?这两天你觉得难受了,可贵洁为你苦了几十年怎么说?你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想想自己还能在世上活多少年,再说在那边也是有儿有孙的,就替别人多想想吧。

于尚文的泪水又流下来,说姐……我懂你的意思,往后……我再也不提这个话茬了,还不行吗?

于尚兰还觉不放心,又说关于楚强的事,除了贵洁、我和你姐夫,世上就没有别人再知了。今儿咱老姐俩说的话,可是哪儿说哪儿了,日后真要传出一句半句惹出什么事情来,当姐的我可……不答应你!

于尚文也急了,起咒发誓地说姐,你都剖心亮胆地跟我说了这些,我再不知好歹进退,还是个人吗?你要信不着我,那我……明天一早就起身回台湾去,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你就权当你兄弟死了,不在人世了吧……

这是啥话!于尚兰生气了,你要这么气我,那你姐也就没几天活头了!

年过古稀的妲弟二人手拉着手,又哭述了一阵,听外面已有淸晨送牛奶的哨子声,窗外也泛出了昏蒙蒙的亮色。于尚兰让兄弟躺回被子里,静下心睡一觉,就关了电灯,退回到自己房间。何贵远又哪里睡得着,见老伴回来,就问了些话。于尚兰如此这般地一学说,老两口难免又唉声叹气地感叹了一阵,看看窗外,天已是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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