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第七章
第17节
别开生面的招聘考试老天助我,天上掉下个楚妹妹!
于九成留用的原铸造厂的职丁,主要是生产一线的技术工人,行政管理人员则一个也没留,他准备在社会上泛招聘,择优录取。他做出如此决定,主要是出于三点考虑:一,原厂科室人员,基本都是厂领导或来自方方面面的三亲六故,闪不是凭真本事,而是靠关系,所以人浮于事,养尊处优,难以胜任企业的管理工作;二,原来的那些人已经习惯了计划经济的那一套模式,思想老化,观念陈旧,绝非十天半月就能换过脑筋,适应新的管理方式;三,原来的那些人年龄也偏大,缺乏活力,工厂要有长期发展的考虑,不能没干几年就另换一茬人。这些想法梁小诺听了,深表赞成,但也提出疑问,说那你也不能以偏盖全,用一般规律取代了特殊情况,厂里真要有又年轻思想又解放又不乏管理才能的呢?于九成说,那好啊,他就来参加我的招聘考试啊,好样的我照样用,我还优先授以重权。梁小诺心里感叹,市场竞争到底不同于吃大锅饭,于九成虽说年轻,脑子里却独有韬略,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招聘考试的告是早就发出去的,告词极具诱惑性:本次所招全为行政管理人员,一经录用,工资报酬绝对高出国营同类企业的五十个百分点,效益奖金另计。所以到了那一天,一大早,厂里就聚起了四面八方来的不少人,但基本都是年轻人,姑娘小伙子们兜里揣着各式各样的学历证明,一个个精神抖辑踌躇满志的样子。厂门口立了一块黑板,上面写明九点钟开始考试,男考生到车间旁边的一号库房里女考生到厂办公楼会议室。这又很让人们奇怪,考试就考试呗,怎么还把男女分开了?就是每年七月七日国家的正式髙考也没有这个节目啊。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更觉凶多吉少,是不是老板重男轻女,要在考题上有意刁难一下女同胞,加大淘汰率呀?揣摸归揣摸,议论归议论,人们还是乱乱哄哄地自觉分成了两拨。
到十八点五十,办公楼会议室的门还是紧锁着,女士们叽喳喳地聚了好儿十人,也没见一位主考官和工作人员露面,更别说于九成的影子。梁小诺也来了,她想搞一个现场目击报道,正好利用这个时间采访,问一问人们的心情啊,打算啊,对这种企业这种招聘方式的看法呀,等等等等。楚雪黎填了一张应聘表,则完全出于一种好奇,抱着考考玩的态度。她大学落榜后,在一所职业中专又念了两年,学的是财务管理,毕业后正愁没工作。这次铸造厂往外租赁,楚强说,我可以把安排女儿当个条件,他于九成再六亲不认,也得给我这个面子。雪黎说,老爸你是羞我呢还是掉你自个儿身价呢?你让我一进厂就叫人指脊梁骨啊。我不用你去给我讲价钱,我自个去考,考中了我去上班,考不中就是厂里来八抬大轿请我日本小姐还不去丢那个人呢。楚雪黎自从那次在家里见到于九成,对他印象就不错,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敢包揽一个厂子,而且还是那样一个不死不活的破烂摊,先不说有没有那份本事,只那胆量就不是一般人可比。她想在这个年轻的老板手下干一阵,看一看,试一试,那于九成若不是绣花枕头只是表面光滑好看,在他手下量也吃不到什么亏;他要是花拳绣腿一肚子棉花瓤子稻草壳子,那本小姐拎起挎包走人,反正你也是个私营企业主,还能捆住谁的手脚不成?可能抱着楚雪黎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年轻人不乏求新问奇的勇气,也有验证新奇和勇气的精力与时间。
男考场那边则更显混乱。那里的大门倒是敞开着,敞开的大门前出出人入正忙乱,忙乱的却只是三五个搬运工人。考场一直到这种时候还没有布置出来,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钢材和木板,门口停了一辆东风大卡车,工人们正忙着把那些钢材木板往汽车上搬送,似乎想抢在九点钟以前把考场清理出来。汽车周围站满了来应聘的考生们,人们不住地翻腕看表,还有人嚷嚷着,说还考不考试呀,现在可都倒计时了!搬运工人说,你们急,我们还急呢,于老板让我们九点钟前把库房收拾出来,还得把桌椅摆进去,下这道命令时都八点半了,我们也不是孙猴子,拔根汗毛就能变出一群小猢狲,你们要是真急,就伸把手吧。听这么一说,果然就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小伙子撸胳膊挽袖子地干了起来。可更多的人则不由又退后了一步,好像惟恐铁锈蹭脏了笔挺帅气的新衣服。还有人说,告打出来好几天了,昨天干啥去了?还不知要不要我们呢,这时候就白给于老板卖力气呀?还有人比赛似地说风凉话,就凭这点算计和安排,我也看出于老板的那点能耐了,他想考我,我猪八戒摔耙子,还不想伺候他这个猴呢!还有的说,这可不是种庄稼地,早撒一天种晚撒一天种,秋后照样耍镰刀收粮食。当企业家,就这点心计?于老板还是趁早回家玩犁杖撸锄杠去吧!
眼看时针已指向九点,办公楼那边又出现了新的情况,走廊一侧的卫生间突然哗哗地涌出水来,那水刹时间就漫了一走廊,又顺着楼梯向楼下冲出。女孩子们一声呼喊,燕儿惊巢似地呼啦一下都向楼外飞去。那一刻,楚雪黎倒还冷静,踏着水三步两步就冲进了卫生间,见是一条粗粗的胶皮管子顺进一口大水缸里,胶管子那头还接在水龙头上,便急扑过去关死了开关。转过身,见墙角立着几把扫帚拖布,便抓过一把,往外面扫起水来。楚雪黎喊了声都动动手吧,一会儿连考场都进不了了,果然就有女孩子也操起了扫帚拖布,将那积水顺着楼梯往外扫。当然,更多的女十们则远远地躲开,看着,只怕那污水点子溅到自己漂漂亮亮的鞋裤上。
两处正在忙乱,突然一声哨声,于九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已高髙地站在楼门前的台阶上。他用双手圈成喇叭形,大声呼喊道:
请应聘的考生马上集合!
于九成穿着一身工装服,上面满是铁锈和锯末,人们这才知道,原来刚才那儿个搬运工人中就有他一个。有些小伙子后悔了,自己刚才可都顺嘴胡说了些什么呀,于老板要是个心胸窄小的人,先就不让进了考场。也有那聪明些的,已猜知这年轻的老板果然非比寻常,莫非这一切,都是人家早就事先安排好了的?于九成讲话了,脸上的笑里带着孩子似的顽皮:
今天的招聘考试,分为预考和正式考两个步骤。现在预考已经结束,我宣布考试结果:凡是刚才参加了清理库房劳动和褛内积水清扫的,预考合格,请马上到会议室接受下一步测验。其余的先生和女士,恕我厂小水浅,难养蛟龙,还请各位另谋高就吧。至于为什么,我就不想多说了,因为这就是我的方式,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那一刻,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的梁小诺眼睛亮亮地望定了于九成,心里赞叹,这个鬼精鬼灵的于九成啊!一篇带着思索性的通讯稿的题目便在那一瞬间定了下来:《别开生面的招聘考试让我们想到了什么?》楚雪黎坐在了于九成的对面。偌大的会议室里,实际只有她一个考生,考官也只是于九成一个人,没有试卷,也没有考题,完全是一问一答的对话式。
楚雪黎是最后一个走进考场的。在她前面的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忐忐忑忑地走进去,又一个个哭笑不得地走出来,都说这老板真是怪,尽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在家准备的那些答题根本用不上,这些天白在家里老和尚念经似的折腾得脑仁子疼了。这倒正和了楚雪黎的心意,这些天她虽说想来考场试一试,却从没有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准备;也正符合她要看一看年轻的于老板还有哪些奇怪招法的探奇心理。刚才的那种不动声色的预考,已显露出了谋划者不同凡响之一端,敢从自己老爸手里接下这个烂摊子的年轻人,没有个弯弯肠子,肯定是不敢吞下这把镰刀头的。
一直陪着楚雪黎等在外面的梁小诺不断地给她打气出主意。楚雪黎问,你和于九成认识得早,打的交道也多,你替我押押题,他可能问我什么?梁小诺说,依我看,他既然跟大家玩拖刀计,咱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给他玩玩绝命枪。要是用常规套路,怕是难过他的这道鬼门关的。说得两个女孩子一齐嘻嘻哈哈笑起来。
于九成笑微微地问:
我真不知你也有兴趣到我的这小破厂子来。早知你有这个打算,又何必来考呢?让表叔找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嘛。
楚雪黎反问道不知于老板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做顺水人情?
于九成一怔这话怎么讲呢?
楚雪黎说我想于老板要想使自己的企业有个长远发展,是不会靠拉关系和走后门来保证员工队伍的持久活力的。于九成未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里面的水却已空了。他又把茶杯放下,说给我倒杯水。
暖水壶就在伸手可及的旁边,楚雪黎却没动,问请问,这也是考生必答的考题吗?
于九成笑笑,说嗯……当然不是。可你觉得替我倒杯水,还有什么不应该吗?
楚雪黎看了看水壶,说从现代文明的礼节讲,在这种场合,男士似乎应该为女士主动斟水才更显修养和风度。
惭愧,惭愧。于九成仰脖哈哈笑起来。
楚雪黎继续说退而求其次,现在你为主,我为客,请问于先生,可有驱使客人为主人倒水的道理吗?
于九成仍是大笑尖刻,尖刻!
楚雪黎说‘尖刻’一词内涵的贬义是显而易见的,于老板的语文水平不至于如此低下吧?
于九成敛起笑容好,批评得好,深刻,一针见血。这回用词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吧?不知楚雪黎女士关于斟水的话题还有何高见,请不吝赐教。
楚雪黎说于先生要是想图事业发展,必须尊重人才,为我用。即使仅仅想做一做礼贤下士的样子,也没有道理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场合端出大老板的架子。如果你是个病人,或者是位老者,我当然责无旁贷。可你年轻轻的,手脚也没忙着,伸手之劳的事,莫说我现在还是个完全可以与你平起平坐的应聘考生,就是我已被你录用,成了你的员工和属下,你也不应该有这种颐指气使的做派。三国时的刘备刘玄德能有三分天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怎么善待关张赵马黄,尤其是诸葛亮。这段历史于先生不需要我再卖弄渊博吧?
于九成点点头,不愠不恼地又问清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第一个冲进卫生间,关了水龙头呢?
楚雪黎朗声作答如果当时在现场的还有你,那第一个冲进口生间的就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你了。这样的事情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于九成又笑起来好好好,看不出表妹还有这样一副钢牙利齿。前面的都算考前闲谈,现在我问你第一个问题:你准备到这个厂里做什么工作?
楚雪黎答既是正式考试开始,是不是您应该先考虑一下对考生用什么称呼才合适?
于九成又一怔这个批评我接受,并深表感谢。好,楚雪黎女士,请您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好吗?
我在职业中专学的是财会,我在应聘表上填的也是财会。那么我再问您,作为一个私营性质的企业财务管理,最应注意和时刻把握的关键问题是什么?
守法。不折不扣地按照国家的《会计法》和上级的有关规定进行财务管理。
法规和企业利益间存在什么矛盾吗?
当然存在。这就要看企业管理者对法规的理解和机动灵活的执行能力。就好比踢足球,不能出界,也不能犯规,但技术高超的运动员照样可以破门入网。必要的时候,还要有一点技术犯规。
这么说,您很喜欢足球了?
看足球能给人一些哲理性的思考。只可惜我是个女孩,没有机会亲自下场踢。老板不喜欢足球吗?
喜欢,喜欢。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看一场足球,我也好借机长一长欣赏足球的水平。那么我再问,企业初创,除了购进安装设备,招录安排员工,作为一厂之长,我最主要的要抓住什么环节?
告宣传,尽快扩大企业的知名度。从一定意义上来说,知名度是一笔潜在的财富,也是一种生产力。其实你已在一直做这方面的工作,比如签约仪式,你就做了一次不花钱的告。还比如刚才你那种别出心裁的初试办法,除了体现你的用人原贝上j,消息还会很快传到社会上去,那也会产生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告效果。我是想奉承谁,应该说,这一招,你做得很绝,很独特,也很漂亮。
于九成沉吟了一下,又问假设厂里现在能够支派得动的资金只有两千元钱了,你又是厂里财务方面的主管,你看我这一厂之长应该把这两千元怎么个花法?
楚雪黎想了想说你还是应该投向告。一个新创企业,头三脚还没有踢出,先就偃旗息鼓无声无息了,会叫市民和用户们怎样想你?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要想方设法证明工厂正在生机勃勃地运作。
于九成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可只有两千元钱了啊,你还让我怎么做告?在电视上播一次,两千元钱也不够啊。在市里繁闹区立一块告牌,光那地皮钱,怕是两千元钱也拿不出手吧?
楚雪黎冷冷地笑了于先生这么精明会算计的一个人,怕是做告不会只想到登报纸上电视和立告牌吧?
于九成追问那你有更好的招法吗?
楚雪黎想了想,说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在法规准许条件下,要看企业主的机动灵活性了。办事情当然要花钱,但有时完全可以少花钱,甚至不花钱。就说做告,你可以到人口流动最大的火车站和客运站去,那里有不花钱的播服务项目,说北口钢管厂厂长于九成正在大厅门口迎候来自全国各地洽谈业务的客人;再比如,你可以派人买张火车票,只买一站两站的短程票即可,等火车一开,就请播室发找人通知,说请某专家啦,某学者啦,或某工程师啦,反正是有些社会身份的人吧,到某节车厢某个座位,北口钢管厂的于九成厂长正在等您……于九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不是无中生有瞎编派有诈骗之嫌吗?
楚雪黎正色说可我伤害谁了吗?破坏了社会正常秩序吗?与国家法规有什么相违背的地方吗?为了宣传企业,我可以说,这么做虽显不那么堂皇,但绝不违法。谁让我们厂里只剩了两千元钱呢?比起西方殖民主义者的早期原始积累阶段的野蛮血腥扩张,这已经文明得有天壤之别了。你于老板如果有二百万放在这儿让我做告,我当然也不屑于用这种小儿科的办法!
这可不是小儿科,而是高精尖啊!于九成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站起身,操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到了楚雪黎面前,你还有什么招法,再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