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 江心无岛 - 孙春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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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第16节

一于尚文嘿嘿冷笑我就不信,我的枪哨,樓不倒你们两个!

何贵远第二次回吉岗县城是在1948年深秋。东北解放军经过短短三年的发展壮大,已成为一支拥有数十万兵力的威武之师,并改称第四野战军。根据中共中央的战略部署,四野主力部队从北满挥师南下,日夜兼程,迅速对北宁线上的军事重镇锦州形成铁壁合围之势,用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的话说,攻下锦州,就是关起门来打狗,国共两党在军事上的一场空前大决战即在眼前。而要夺取东北的门户锦州,首先要解决锦州外围的国民党军事力量,扫清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吉岗县城便是其中的一个。何贵远所在部队的任务就是攻克吉岗。

为了侦察敌军在吉岗县城内的军事部署,何贵远和楚丰年再次化装成商人,潜入城内。因为任务紧急,也怕过早地暴露军事意图,何贵远这次没有回家,进了城就和楚丰年走街串巷地行动起来。殊不知回到老家来,是优势也是劣势,尽管何贵远化了装,还是被人认了出来,县城里又早有人知道何贵远走出校门后就去投奔了共产党,所以在他们准备撤出城外时,突然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民党兵不由分说地捆绑了起来。

于尚兰听到丈夫被抓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的早晨。那个时候,小店铺刚刚开门,就见有一个国民党兵匆匆跑来买香烟,递过烟找零钱时,那士兵见身边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问:

你家的小孩是叫盼盼吧?

于尚兰一愣,再细细看那个士兵,很眼生,不认识啊。她怔怔神,问我家盼盼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了头,老总怎么认识她?士兵更低了声音她爸爸让你们赶快想办法救他。

于尚兰大惊失色她爸爸?她爸爸在哪里?他昨啦?

叫我们巡逻的抓住了,正关在牢里。

我们当家的可是好人啊,你们抓他干啥?

啥叫好人,啥叫坏人?有人说他是共产党的探子。眼下是个啥关口?照这个罪名追下去,怕是再长俩脑袋也不够丢啊,快想办法吧。

怎么可能?你们不是抓错了人吧?

你愿信不信吧,反正我把话捎到了,也算对得起那位老板了。他可是把这个都给了我,他说你一看到这个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瞎话了。士兵说着,就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晃了晃,又装回去。

于尚兰看清楚了,是一只银镯子,正是那只当年贵远离家时自己送他的那只银镯子。如果不是贵远摊上了要丢命掉脑袋的塌天大事,他怎么会把这东西随随便便地给了别人?这样一想,不由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急摸出两块银元,打发那个送信的国民党土兵离去。跑回屋里和公爹一讲,何国绵也勃然变色,捂着胸门张着嘴巴越发地喘不上气来,问贵远押在哪里?于尚兰说,那个国民党兵只说是被他们抓去了,八成是在国军的牢里。又问他们凭啥平白无故地抓我的儿子,我家贵远是老实人,能犯什么事?于尚兰说,国民党和共产党早成了冤家对头,你老没听关里关外的天天在打,贵远落在人家手里还会有什么好!何国绵摇头叹道,唉唉,我也是急糊涂了,自古两军对垒,抓了奸细都是要杀头的,贵远此次进城,十有八九又是为军队上的事。这可怎么好?这种时候咱可找谁去救我的儿子呀!说着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于尚兰见老人哭,也噼里啪啦跟着掉眼泪。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何贵洁此时倒显冷静,说光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我哥救出来?放着现成的亲戚咱不快去求他,还等什么?说着就定定地盯住了于尚兰。于尚兰被一句话提醒,登时抹了一把眼泪,说可不是,要是叫国军抓了去,咱咋不去找找我兄弟尚文。我换身衣裳,这就去。于尚兰急急换衣服的时候,又急中生智,心想为这样的事,贵洁出面,兴许比自己的面子还大,便对贵洁说,你也收拾收拾,陪嫂子走一趟。何国绵一听心里明白,忙说,对对,去两个人好,有个伴儿,贵洁也去帮你嫂子好好向尚文求求情。

此事之前,于尚兰是进过几次军营看兄弟的,有一次还特意把贵洁也带了去。可后几次再张罗带贵洁,公爹就出面拦阻了,先是说家里店铺上不能缺人照料,后来就说得更加干脆,说军营里都是如狼似虎的光棍汉,大姑娘家家的总往那里跑什么!于尚兰心里明白,便也不再勉强。此番如果不是摊上塌天大事,想来老人家也不会主动打发闺女出面的。

于尚文见姐姐带了何贵洁来,自然高兴得连后脑勺都乐开花,吆喝兵士又是沏茶又是备水果的。于尚兰忙说不用不用,今天我们来找你可是有大事,你帮我们把这事办妥当了比什么都强。于尚文这才注意观察姑嫂二人的神色,惶惶然凄凄然的有些不对味,便问,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办的,我悉听二位女士吩咐就是了。那一刻,他还以为是何家老爷子出了什么意外,病重了?过世了?家里缺了主心骨找自己拿主意,或看病安葬手里短了票子?可姐姐不说话,用眼角直扫出来进去的勤务兵,那何贵洁也只是垂头不语。于尚文便对勤务兵挥挥手,说你们出去,叫你们时再过来。

屋子里只剩了自家人于尚兰这才说:

你姐夫出事了……

于尚文一怔谁?谁出事了?

于尚兰说你有几个姐夫?还问谁!

贵远出了啥事?于尚文急问。

何贵洁的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似地掉得欢,说听说叫你们给抓起来了。

什么时候?

于尚兰说送信的说,就是昨儿个夜里。

于尚文凝神想了想,说昨天倒是有人报告,说是抓了两个人,八成是共军的探?。我只说让他们抓紧审,真要是探子,审过拉出去毙了就是了。这么说是贵远进城来了?

一个毙字,说得于尚兰心里咯噔一跳,泪水也随着流下来,说真是你姐夫,你也毙?你就眼看着你姐年轻轻的带着个孩子守一辈子寡?尚文,我可早就跟你说过,往后你和你姐夫无论在哪磕头碰脸的,彼此都得有个照应,这回,你妲夫的一条性命可就搛在你手心里了。

何贵洁也哭着说我哥真要出了事,还不先急坏了我爸。往后的日子可让我和嫂子怎么过呀!

不久前,于尚文刚由中校团副提升为上校团长,正是少年气盛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在地心转了两个圈子,主意已经拿定,可当着何贵洁的面,他还要卖卖关子,便说:

要说这事,真就让我为难了。如果贵远啥都招了,两军眼看就有一场恶仗要打,我要是在这当口徇情放人,话传出去,怕就不是我这个团长还当得成当不成的事了,弄不好,兴许贵远的脑袋保住了,我的这个脑袋瓜儿却悬了……

何贵洁急了,也不再顾得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上前一把抓住了于尚文的手,哭求道尚文,我这可是第一次求你,就看在咱们多年同学的份上……

于尚兰却把眼泪一抹,瞪眼道尚文,那我就跟你说一句到家的话,这回你姐夫真要有个山高水低,那就是坏在你手里,你就算没你这个姐姐了,我可不管你什么难不难悬不悬的!

于尚文哈哈笑起来,妲这是求我来了,还是逼我来了?

呸!于尚兰唾了一口,你还好意思觏着挺大的一张脸说出个‘求’字!我跟你可是从一个娘的肠子里爬出来的,何贵远是你的亲姐夫,你的脑袋要是还没让驴踢坏了,这是咋个事还用我再说?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于尚文仍是笑好,好,我的亲姐姐,我的何小姐,你们就别哭别急了。一会儿我就派人派车送你们回家,舒舒坦坦地歇着去等着去,等我把那两个探子提出来亲自审一审,如果不是贵远我姐夫,那该枪毙该活埋你们就不要管了;要是真是咱自家人呢,你们自管放心,我就豁出这个团长不当了,这条小命不要了,也要当一回山东呼保义及时雨宋江,救出那胆敢截皇纲的要犯就是了,好不好?

姑嫂二人心里这才算有了些底,可仍存忐忑地回家去了。

何贵远和楚丰年被敌人抓住后,已先后过了两次堂。敌人动了刑,皮鞭子沾凉水,抡得风车般呼呼响,吊在房梁上荡秋千,还在脚下坠了两块大青砖,直打得两人遍体鳞伤,饱尝了皮肉之苦。两人在进城前就统一口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说是来辽西做水果生意的。敌人又问他们是不是本城人,两人也矢口否认。何贵远明白,一旦敌人知道了他们的真实姓名,也就等于暴露了身份,那就难有生还的希望了。天亮前,何贵远思谋再三,觉得还是想办法把自己已落人敌手的消息传给家人要紧,死马当做活马医,家里真要想出什么办法呢,即便不能活着出去,也算最后跟家人通了一次信息。何贵远做梦也没想到敌军守城的团长恰恰是自己的妻弟,要知道这一层,他会不会想法买通看押自己的敌兵还得另做思虑呢。

于尚文是在当上亇后提审何、楚两人的。押解他们的士兵恶狠狠地说,妈的,这回可是我们团长亲自审你们啦!你们要再不老老实实说实话,可别怪我们团长眼珠子一瞪就把你们拉出去毙了!两人一听此言,不由彼此对望一眼,心里暗叫不好,莫不是真就要这样革命到底了不成?

审讯是在团部进行的。一迸了屋子,何贵远见四周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又望了一眼大大咧咧坐在桌后的敌团长,只觉面熟,心里不由忽悠一沉;再定睛细看,心又猛地提上来,啊,于尚文!顿时间,他就想到了两种可能:一,如果于尚文房顶开门,六亲不认,死心塌地和共产党作对,那此番再讲什么也是白扯了;二,也许是今晨己传出去的消息起了作用,于尚文这是故意装腔作势演戏给他们自己人看,那自己和楚丰年也就获救有望了。且看于尚文是怎样开场,也就好作两取其一的判断了。

可于尚文偏偏好半天不说话,只是冷笑着死死盯住了何贵远,那眼神里透着说不尽的得意,也不无久别重逢打打招呼的意思。何贵远也不好表露出什么,只作素不相识地冷漠扫过一眼,便把脸侧向一边去,一颗心却悬悬地一直堵在嗓子眼。

足有半支烟的时辰,于尚文才开了门:

到了这儿,你们总得给我说句实话了吧?真是共军的探子,我于某也可保你们不死。说吧,到底是干什么的?

好,于尚文既已做出了根本不识的姿态,下面就有戏好演。何贵远一颗心总算沉了下来。他故作谦恭地说长官,我们二人真是买卖人,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真是屈死人了。

买卖人?于尚文冷冷一笑,又问你们是做什么买卖的?锦州的苹果,北镇的鸭梨,还有绥中的白梨。眼下正是收水果的季节,看啥能挣钱就做点啥。

你们都往哪儿做呀?

主要是关里,只要东西过了山海关,昨说也能看上点利呀。

既是做买卖的,身上咋没搜出你们的钱啊?

楚丰年气赌赌地说十几块大洋,不是都让你们当兵的搜去了吗?

于尚文眼睛一横,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胡说!十几块大洋就能做买卖啦?我看开个小店铺还差不多!

说这话时,于尚文意味深长地扫了何贵远一眼。何贵远心里骂,你小子,这时候还不忘借机贬损我何家一把。小店铺咋啦?小店铺也是凭劳作付心血吃饭,比你们于家雇长工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强,开小铺的也照样娶回你们于家的姑奶奶做媳妇!肖然,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骂骂,此刻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岂能因小失大,跟他斗闲气。想到这里,何贵远淡淡一笑,也不露声色地回敬了一句:

长官高高在上,这可问的就是外行话了。我们兜里只揣了十几块大洋不假,可那只是盘缠啊。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谁还敢把成千上万的银票子揣在怀里?我们商号可是做的大买卖,货到才付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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