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第12节
签约仪式挺简单。副市长朱衡讲了话,不过是些意义啦作用啦之类冠冕堂皇很电视拫报纸的话,就算结束了。
楚强砸出的那两块砖头子确实收到了比家里的损失不知大多少倍的补偿。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市政府,一见副市长朱衡,伸出巴掌揉了揉眼睛,泪水就噼里啪啦地掉个不休,也不知是他天生就有假戏真唱的本事,还是为即将把工厂拱手让给别人真动了感情,那眼泪就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哭得朱衡也好一阵感动。昨夜,派出所来人到家里看过后,还搞了现场拍照,虽说没能破案,却连夜向公安局和市政法委作了汇报。早晨,市委书记亲自把电话打给朱衡,说昨夜我们破产企业的厂长家里被砸的情况我已知道,虽说案子不大,但性质严重,影响恶劣。这是我们国有企业在深化改革形势下遇到的问题,所以一定要高度重视起来。你负责城市工业那一块,请你在必要的时候,代表市里向企业的领导者申明态度,说市委市政府知道和体谅同志们遇到的困难,何请同志们深化改革的决心绝不能变,改革是大势所趋,改革才是惟一的出路。你也町袖出时间到被砸的厂长家里看一看,多给些支持和安慰,必要的话,也可多给些资金上的补偿,不管眼下市里的财政状况多紧,这笔钱也一定要花,而且要花得仗义,花得大方,就是要给那吟暗中搞破坏搞小动作的人看一看,我们共产党的政权不怕这一套,看究竟是他们的砖头子硬,还是我们的改革家企业家的后台和根子硬!因先有市委书记的这番话,所以朱衡一见了楚强就说,老楚,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里也跟着不好受。不然我也要到你家里看看呢,代表市里主要领导对你表示慰问。我知道你管了这些年企业,虽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厂不景气,但你对厂子的这份感情领导还是知道的。
这次把厂子租赁出去,是深化改革的需要,你们先带头走出第一步,摸索点经验,也好让后来者少走些弯路。我市大部分中小型企业,早早晚晚也是要走这一步的。你把工厂先交出去,不是担子轻了,而是更重了,因为厂子虽暂交别人管,可所有权还是国家的嘛,你还有监督权嘛,他们要是违反了租赁协议,我们还是有权制止他们嘛。而且你放心,党有干部政策,决不会把干部往那一放就不管了,过一段时间,租赁的事进入正轨了,我会跟组织部门说,总是要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地方。楚强忙说,市长,我可不是为我个人的事掉眼泪,昨天夜里我家的窗玻璃被砸,不用查,我也知道那一定是我们厂的工人干的。可我不怨他们,谁让我没把厂子搞好呢,我是愧对他们啊。这次于九成把厂子租赁过去,按协议书的初步意向,他们只肯选留一半的工人继续在厂工作,那剩下的一半还不就是失业了?换了我是下岗工人,也会对窝囊废的厂长恨得牙根直,砸两砖头子那还是好的,有那愣头青的跟你玩刀子,咱不是也得挺着?所以今早派出所的人又到了厂里,要挨个工人查一查晚夜都千啥去了,我没同意,没让查。铸造厂的职工跟了我一场,就够倒霉的了,临了临了要黄摊了,又拿不淮下步的去向,要是再让警察吹胡子瞪眼的审一顿,那还叫不叫大家活了?朱副市长听了这番话,越发地感动,说,你家里的事,市委主要领导已有明确态度。疾风知劲草,门久见人心,越在这种紧关节要的时候,才越见一个领导干部的度量和水平啊。老楚啊,你这个姿态就很难得。你放心,不就是有人暗中使坏砸了儿块玻璃吗?我这回全给你换上铝合金的,再安上防盗门,听说沈阳产的盼盼牌最好,那就安最好的,室内设施要是也有损失,也一并解决,能修的修,修不了就换新的。
我倒要看看谁手痒还敢砸,再砸我就再安再修再换。要是案子能破,那就更好了,对这样的破坏者,我们一定要从严从重,严惩不贷!楚强心里高兴,却急急地摆手,说市长市长,这就不必了吧,厂里本来就那样了,欠了职工的工资都开不出去,再拿出钱来给我安铝合金安防盗门,那不更让我找骂了吗?朱衡说,这你就别管了,我知道你们厂子难,那就一分钱也不用你们厂里花,我派市政府办公厅的人去办。再有,你跟工人们说,工作暂时没有安排的也不要急,下岗并不等于失业嘛,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有失业的呢?我跟劳动局再打打招呼,无论如何也得尽快给职工们一个说法。你们厂既是先行一步的试点单位,要是再弄得工人们哭天抹泪闹闹哄哄无着无落四处上访,那往后别的厂还怎么整?这事你放心好了,我自会放在心上。
楚强大喜过望,没想两砖头子砸得于公于私都大有赚头。回厂他就把朱副市长的话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工人们干部们果然高兴,说楚厂长是为厂子家里才挨的砸,自家吃了亏,还为民请命,毛主席都说,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好同志,就是髙尚的人。楚厂长也算对得起工人对得起咱厂了。
楚强再去找于九成,本心也想在于九成这里讨得些许诺,那可就是麻将桌上的话,庄家自摸,再来个杠开花,好处番上加番了。没想于九成却完全和朱副市长是截然相反的态度。于九成因为知道厂子租赁的事巳成定局,因此也就不想再买楚强的账。他说,表叔家出的事,我深表同情,改日我专门去府上给表叔表婶压惊吧。可这事是不是一定与厂子租赁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看可就未必可知了。我的意思还是清公安部门好好查查,谁干的就整治谁,似这样浑汤浑水的反倒对谁都不好。这话很有点外交辞令的味道。楚强不好再提给自家什么补偿的话,就想在留用工人比例上再捞一笊篱,说,还不是因为我给你开了口才惹此一祸,要是我死咬着必须全厂职工都得留用,断不会出这种事的。于九成淡淡一笑,说,表叔,留用职工的事,咱们跟市长都当面鼓对面锣说定了的,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如果今天出点这个事,我多留儿名,明天再出点别的事,我还多不多留?我的私营厂子如果也像你们厂原来那种搞法,一上马先背上个大包袱,那还不如趁早关门大吉呢。我东挪西凑地投那么大的资,放哪家银行不给吃利息呀?还省心落意地万无一失呢。楚强见不是话,便把话头陡然一转,说:最后签合同是在哪一天?
于九成说不是定好是下周二吗?
你们于家谁出面?
于九成一怔,觉得问得奇怪,便说当然是我。怎么了,表叔?
楚强摇了摇头你不行,得你爸来。
于九成愈发不解,问我怎么不行?我爸授权给我,已有经过公证的委托书在,以后厂子办起来,我就是厂长或经理。我爸是董事长,这事还一定得他出面吗?有人为合同负责就行了呗楚强被问得窘住了,眨眨眼,便把朱衡搬了出来这是朱市长的意思。也许是市长觉得你年轻,还是请你爸爸签字砀得更慎重些吧。
楚强这是心里不快,有意给于九成一点难堪,也借此表示一下对于九成的轻蔑,刹他一下威风。他料定于九成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去找市长大人核实。
于九成当然不会想到这些,他想了想,点头应道:
行,就让我爸来。然我爸也早想来认识认识表叔呢。
于勇是星期二早晨乘车赶到厂里来的。若按楚强的意思,双方在打印好的合同书上签个字也就算完了,把个厂子拱手让给人家,于他,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不想大弄。可梁小诺不同意,她要搞点新闻效应,她还要拿这件事情作点连续的文章。
朱衡很支持小诺的想法,说抓住小题目,作出大文章,那才叫本事。签字仪式不仅要搞,而且一定要搞得热烈隆重,他要亲自出席,还要发表讲话。于九成听此消息也很高兴,这是不花钱白来的大告嘛,求之难得,得到了就要珍惜。他在市里最豪华的大酒店租了一个会议室,横空一条大红横幅,场面弄得好像跟世界银行签约似的。梁小诺请来市工业局的两位局长,市体改委的儿位主任,把留厂的工人和千部调来站脚助威以壮场面,又找来电台电视台的一些朋友,摄像机那么一架,照明灯那么明晃晃地一打,立刻显出别一样气氛。朱衡一进会议室,连赞好好好,说大幕未开,理应有一番紧锣密鼓的序曲,这是演大戏的需要。
那一天,于勇跨出汽车,楚强已迎立在酒店大门口了。
这是我爹。这是楚厂长,我表叔。于九成给双方做着介绍。
双方伸出了手,但就在将握未握的刹那间,竟都有些发怔,都有些似智在哪里见过的感觉。还是楚强先抓住了于勇的手,用力摇了摇,说:
哎哟,表哥,怪不得九成大侄子总说咱俩长得像,刚才你奔我走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是照了镜子呢。
于勇也笑,但笑得有些拘谨,说是亲三分像嘛。以后就得更多关照了。
于九成说爹,是亲三分向,是倾向的‘向’不是相像的‘像’。
旁边的梁小诺说表叔说的也不错,这是用其谐音,赋予新意,现在告里这样用得多了,是技高一筹的用法。
于勇笑说什么技高一筹?我个屯里人,没念过多少书的土老帽,说错了也就错了,你再给我遮绺子(遮掩),就更让我挂不住脸了。
众人都笑。楚强说听说老外们咋看咱中国人都是一个模样,其实咱看他们也都是大鼻子蓝眼睛,分不出个里表个数来。我从来不爱看外国的电影电视剧,就是啤着除了男女咱分得清,咋出来进去的总是那两个人在磨叽呢?咱哥俩这要是去跟老外打交道,保准事没办先给他整蒙了。
众人又笑。
这么一说,就引得人们围上来,啧啧地都说两个人真是像兄弟。有那心细的电视记者悄声对梁小诺说,这要是把新闻播出去,还让人真以为是亲哥俩做交易呢。梁小诺说,那你就想法用不同的角度给两人摄,咱犯不上为这种事费口舌,好像里面有啥猫腻似的。
签约仪式挺简单,于勇和楚强签上大名,又请副市长朱衡讲了话,不过是些意义啦作用啦之类冠冕堂皇很电视很报纸的话,就算结束了。仪式后自然还要有酒宴,是于九成事先在酒店安排好了的。朱副市长说还有重要会议等他,于勇和楚强情知也不在桌上有什么生猛海鲜稀世名酒,还是坐陪的人档次不够,市长大人能出席这个会,已是看重意义而格外屈尊了,便也不勉强,恭恭敬敬地送上小汽车了事。
酒过三巡,楚强抓住瓶子还要倒,于勇急忙掩住杯口,说实在不能再喝了,一会儿我还得到我大姑家去看看,好长时间没去看望老人家了,醉醉醺醺的不好。楚强说,你不说,我还忘了这个茬儿了,你去看你姑,我也得去看看我舅妈呀,好好,咱俩就一块儿去,也让老太太乐呵乐呵。
酒席后,两人同乘一车去了何家。进了门,两个人往老太太身边一站,于尚兰表面上笑着应着,心里却酸酸苦苦的好不是滋味,只说是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忙躲进厨房擦起眼泪来,那一擦,难免想起许多辛酸的往事,泪水竟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好半天也没有走出来。何贵远看在眼里,自然心里明白,暗暗长叹一声,推说老千部们有活动,也躲了出去。
几个家庭说不清理还乱的谜一样的乱糟事,还能再遮掩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