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第五章
第11节
都知道工厂要易主改嫁了,谁不关心担忧自己下一步的出路呢?
楚强晕晕乎乎地跨出汽车,回身摆摆手,那小车便飞快地驶进夜幕中去了。
小汽车是别的厂子的,从酒店里把他送回家来。这些天,几乎每天饭局不断,都是那些想最后啃一口铸造厂这块骨头的主儿搞紧急性感情投资,或想趁租赁前的机会便便宜宜地买厂里点什么设备;或急着催他赶紧把以前两家的债务清一清,属于杨白劳请黄世仁的那种;还有的想浑水摸鱼让他把在集体企业的亲朋好友变成个国营合同工什么的,所以就对他这个还挂着厂长牌牌的人物进行了轮番热情轰炸。楚强情知自己的这样好日子已是与日俱减,不会再维持多久,便也请者不拒,酒桌上你是海参鲍鱼也好,茅台人头马也罢,他是通通在谈笑敷衍间甩开腮帮子,颠开大板牙,敞开大肚皮,不闹他个沟满壕平滚瓜溜圆不下酒桌。酒后或进舞厅搂小姐,或洗桑那接受异性按摩,他也潇潇洒洒,得乐且乐。在吃喝玩乐中,他心底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设下最后一条防线,就是决不和小姐上床,用俾在酒桌上的话说,不管在中场如何穿插盘带,短冲髙吊,只要不射那临门一脚,管他党纪国法何等严厉,又奈他何?常在河边站,就是不湿鞋的才是髙手。这也算楚强楚大厂长还存了一分清醒。
其实楚强心里有数,铸造厂最后鹿死谁手,他并没有拍板决策权。昨天副市长朱衡把他找了去,又研究铸造厂转制出让的事,那话里的倾向性已极明显。朱副市长说,若把厂子并到国营的哪个企业,换汤不换药,弄得不好,三五年后难免又变成了一个包揪。如果有私营企业家能把工厂买过去,或者租赁承包,将私营企业的一些运行机制引进来,把濒临倒闭的企业救活,意义就不仅是一两个工厂的事,它对下一步国营企业的全面改革都有一个敢为天下先的示范作用。即使厂子没办好,那也是赔了个人,国家并没受什么损失,起码税收还照拿不误。其实西方国家也是哪天都有工厂倒闭,可人家不伤大体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人家实行的是私营,国家不担那份风险。此言一出,正触动了楚强的心事,忙说,现在正有一个农民企业家来跟我们洽谈这个事,想进城办厂,借鸡下蛋呢。朱副市长说,好,这叫天遂人愿,大势所趋,符合大方向。你要有点长远目光,话别明说,心里却要有些彳质斜,把这位农民企业家抓住,条件嘛……适可而止,可以适当放宽一些,咱们要从长计议。
楚强哪里知道,先他之前,梁小诺已到朱家作了一番演说进谏,说中小型国营企业要走出眼下不死不活的困境,就要胆子大,步子快。根据南方的经验,这一大一快,就是要在所有制的转换上下大决心,有大气魄,用大动作。大型国营企业政府一定要抓牢,那是国家经济的命脉,而中小企业则要放活一些才好,无论谁搞,只要有效益,还不是照样给国家纳税?咋也比眼下这样一分钱不挣,工人们还整天找领导哭哭闹闹地要生活费强。看来这一步已是大江东去,势所难免,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领导者的胆识与气魄就要在春寒料峭时做一些呼风唤雨的工作。朱衡很欣赏这个未来儿媳妇的见识,视野开阔而思维敏锐,谈吐中又透着一些文采。他曾当着面批评朱力杰,说你也是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的,怎么就整天只知道在电脑上玩电子游戏?你也跟小诺学学,多读点书报,多研究点问题。朱力杰嬉笑着避开看书看报的话题,说市长老爸,我看小诺比你们政府里的许多官员都强,那些人真本事没有,却狐假虎威人五人六的。你老人家不如把小诺调到政府去当高参智囊。朱衡便问小诺,我真要调,你去不去?小诺忙摇头,说不去不去,只那一天循规守矩的八个小时我就受不了,我当记者早就散漫惯了。朱衡笑说,也好,你以后就常给我出点主意,多带来些信息,好不好?朱力杰忙喊,老爸,先说好如何支付费用,不能无视知识产权啊!朱衡便斥他,以后我和小诺说正经事,你少在旁边油腔滑调的。小诺便笑,说批评得好,一针见血,活该。楚强只知小诺在和朱市长的儿子处朋友,却哪里知道小诺已在朱市长那里取得了如此的好感与信任,更不知梁小诺在帮助于九成办厂的事情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楚强走向自家的楼门,抬头望去,只见自家的窗口灯火通明,竟连那厨房卫生间的灯光也是亮着的。楚强平时居家过日子日本是个极注意节俭的人,不知多少次叮嘱家人要人走灯灭,不可浪费。在卫生间里,他还特意备了一只塑料桶,又将一根胶皮管接在水龙头上,开关并不拧死,让那自来水不舍昼夜地往那桶里细水长滴。如此长滴的功效就是水表的指针不动,每日洗涮拖布和冲洗便池时虽说费点事,一个月下来节省个三五元水费钱也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女儿不愿找那个麻烦,常讥笑这是老葛朗台的故伎翻版,说真不知是该评咱爸个节水模范呢还是投机取巧占国家便宜的反面教材?似这等点滴计较者能搞好企业才怪呢,心劲都用瞎了。楚强便黑下脸来喝斥,说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似你们那样大手大脚,给你们个厂子兴许还不如我呢。两个女儿嘻嘻一笑,也不跟他计较,反正上卫生间时他也不能跟进去,那个水桶不过是只给他和妻子准备的,算做有百分之五十的利用率吧。
看了家里那明晃晃的灯光,楚强便猜知家里一定又堵上门来不少客人。这些日子,除了那些正春风得意一心想吞并别人的大企业主们日本厂的干部和工人也总是找到家里来,都知道工厂要易主改嫁了,谁不关心担忧自己下一步的出路呢。尤其是那些四五十岁的工人,日后还能不能留在厂里?是不是工厂一换了牌牌,自己也就成了无人搭理的鳏寡孤独?人们都指望着保住手里的铁饭碗,都想从他口里讨得一两句聊以慰藉的许诺。
楼门口果然停着许多自行车,是厂里的人无疑了。楚强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想再进屋里去。进去了说什么呢?这个年月,大道理谁爱听?可不说大道理,自己又能应诺下什么?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发了一阵呆,心头突然刷地划过一道光亮,一个连他自己都打了一个寒战的念头就闪了出来。啊,事已至此,要叫人们知道自己也不容易,特别是朱副市长,不能让他把我轻轻一拨拉,我就老老实实靠边站着去了,得让他给我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地方;还有那个少年气盛不知天髙地厚的于九成,即使他把工厂最后弄到了手,也得让他知道我曾为他做出了多少牺牲,我的损失得让他成倍地补回来……
这么想着,楚强往黑黝黝的四周扫了两眼,确认附近没人后,就悄悄地退到楼前的灌木丛中。他知道树下堆着一些砖头,夏日的傍晚人们常把砖头搬出来,墊上小木板什么的坐着纳凉。他摸了两块砖头在手,扼了据,瞄准三楼自家的窗口,狠了狠心,骂了声妈的,扬手打出去。
砰——哗——
随着那玻璃的爆碎声,屋子里传出女人的惊叫。那尖利惊恐的声音是妻子的还是女儿的?反正——都是自家的吧。
楚强来不及细想多想,手里的第二块砖头又紧跟着飞出去。那爆碎声刚刚落下,屋里的灯光就迅即地熄灭了。他不敢再多做逗留,老鼠似的贴着楼根的黑影,飞快地遁避而去。
楚强并没跑出很远,就在楼群外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他见身边没人,便静喘了一阵大气,又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两口,屏息一下怦抨的心跳,然后摆出一种万事不知的四平八稳样子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设想着眼下家里可能出现的混乱不堪与惊恐万状3还有着儿分醉意的他很为自己灵机一动策划出的这种牺牲得意,妈的,不就是糟蹋了几块玻璃吗?不就是老婆孩子受了一场虚惊吗?明天叫厂总务室装上就是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干脆就让他们改装铝合金的,这叫出师有名,名正§顺。哦,对了,还可利用这个事件再跟于九成作作文章,只说工人们对把工厂拱手出让不理解,已把怨气都转嫁到他楚强的头上,逼那于九成再在招用新工人时做做让步,多安排几个是几个。哼,只要是经自己的手安排进去的,哪个不得感恩戴德地明白明白,时下还不就是这么个行市,空手套白狼谁都知道不好使。那于九成若是不允,我也就以怕工人暗中使坏为借口,拖着不在协议书上签字,就是朱衡亲自找我,我也是这么个态度,死猪不怕开水烫,看谁能给我怎么样?兴许还能博得工人们的几声好呢……嗯,一会儿还要不要到派出所报个案?当然还是要报的,既已拉开了大幕,戏就要演足演够才好,无论如何不能露出一丝马脚。可派出所要是真当了一回事查呢?妈的,那他们就查去,我姓楚的神不知,鬼不觉,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查出什么来!屁大的一件事,他们查查问问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这个世界,谁不在演戏?不过看谁演得更高明些罢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楚强已返回了自家楼口,果然就见楼前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正闹得厉害,还有几束手电光在到处乱晃,好像那砸过玻璃的人没跑,还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他们搜寻似的。楚强心里好笑,大步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地打着招呼这么晚了,还没睡呀?干什么呢?
妻子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忍不住,先就呜呜哭出了声,说你还回家来千什么?你去外面应酬吧,喝酒吧,又唱又跳吧,这个家你就别要了!
楚强做懵怔状,问咋了?
人群里有邻居,也有厂里的工友,见此情形,便说:
楚厂长,刚才你不在家时,有人砸了你家的玻璃。
携扶着妈妈的楚雪黎恨恨地嚷一有本事的就站出来真刀真枪面对面地干,这么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楚强从别人手里接过一只电筒,朝自家窗户照了照,问。去派出所报案了吗?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立刻有人接话说怎么就把这事忘了呢,我这就去。
又有人说报派出所没用,不如找110。
楚强望着窗户,长叹一口气,说这眼见是对着我来的。当了这些年厂长,工厂没管好,却得罪了不少人,倒也该砸,该砸。妻子仍在哭,恨道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刚才你是没在家,吓也把人吓出病来了!
楚强作苦笑状,对众人说大家瞧瞧,家里家外,火都对着我,好像是我找人来砸了似的。大家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有话进屋唠吧。
他这么礼让,人们反而不好再随他回到屋里去,就是心里急着想问问日后如何安排的也暂且缄默了嘴巴,一个个安慰了他妻子几句,又提醒说进屋后要赶快把玻璃碴子清扫干净,小心扎了手脚之类的话,便很快散去了。
夜空中的星星很繁密,冷冷地眨着眼睛。只有它们才看清了人世间刚刚发生的是一出怎样的闹剧。不要以为它们没有嘴巴就不介意它们的存在吧,星星是苍天的眼睛,人不报天报,善恶恩怨,总有因果,只不过苍天的涵养更加阔能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