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 江心无岛 - 孙春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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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第10节

那种独特的气息頓使一个女孩子的心往上悠了悠。

何贵洁和于尚文的第一次相识,还是在五十多年前校园里的一次篮球赛后。

学校约了县里一个衙门的球队到学校比赛,球场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是有人挤不进去,就从教室里搬出了椅子,后来又有人搬出了桌子,在四周形成了一种很有高低层次的观众席。观众的踊跃更加激发了双方球员的激情,加之双方旗鼓相当,实力所差不多,那一场球直打得比分交替上升,直到离终场前一分钟,还难见输赢。

校队为了鼓舞士气,事先组织起了一支啦啦队。那位体育教师极知场上队员的心理,啦啦队清一色的全要标致清秀的女学生。何贵洁虽说不会打球,却对那竞技场上的龙腾虎跃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自然也就成了啦啦队的一名积极分子,且站在了最前排,直拍得手也红了,嗓子也喊哑了。

时值仲秋,北方的天气已很有些清凉。开始比赛时,双方队员都是穿着秋衣秋裤,不过开战片刻,那队员们便纷纷轻装,只剩了背心短裤。那于尚文在奔跑中将衣裤褪下来,团了团,经过边场时,便随手扔给了正呐喊助威的啦啦队。

接住那团衣服的正是何贵洁。衣服湿湿热热的,带着一个小伙子的体温,那种独特的气息顿使一个女孩子的心往上悠了悠。何贵洁知道衣服的主人叫于尚文,是未来嫂嫂的弟弟,按说,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亲戚。因有了这一层关系,豆蔻年华的何贵洁心里就漾起一种别样的滋味,甜丝丝的,似苻一种亲近感。可比赛正在激烈进行,她没有工夫去分辨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那场球于尚文似有神助,发挥得格外出色,组织攻防,截球传带,远射近投,不时博得一阵阵喝彩声。特别是临近终场的那一分钟,他两次截断成功,又两次极漂亮准确的远投,球儿刷刷,穿网而过,不带丝毫的拖泥带水。在关键时刻独领风骚的于尚文骤然间就成了全校学生眼中的英雄。铛的一声锣响,比赛结束,于尚文立刻被许多人簇拥着,欢呼着,直向教室方向走去。

兴高采烈的人们渐渐散去,何贵洁%抱着衣服怔怔地站在球场边。于尚文离去的时候,她本想追上去还给他,可那个年代,女孩子的矜持与羞涩束缚了她的手脚与勇气。有女同学招呼她:

何贵洁,咋还不回去?

这衣服……

就给他放在这儿,谁让他马大哈忘了的。

可……这衣服都湿乎乎的了,地上又是土……

是谁的呀?

是……话到嘴边,何贵洁却多了一个心眼,她没有提于尚文的名字,6号的吧?

6号不是于尚文吗?那是你未来嫂子的兄弟呀。闹半天,你还不认识他呀?

何贵洁摇了摇头,又说认识倒是认识的,只是没说过话。那你就给他送去呗。亲戚里道的,把衣服丢在这儿,就显得生分了。再说,今天就是不给别人送,也得给于尚文送,就算表扬他的出色表演吧。

其实何贵洁也没想把衣服扔在这儿了事,且不说有了一层亲戚的关系在里面,就是凭着一个女孩子对她所敬慕之人的心意,她也觉得应该把衣服送过去。她所犹豫的只是一个女孩子的羞涩,在她的小聪明里,这话需要从另一个人口里提出来,她再去做才显得理直气壮,天地无私。毕竟那还是个比男女七岁不同席强不了多少的不开化年代。

那……你就陪我一块儿去吧。

女同学笑起来你呀,说你大小姐还真就拿出大小姐的做派来了。这是多大个事嘛。我还得回教室抓紧写作业呢,放学前要交的。你自己去嘛。

可我……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那还说什么呀。你不想去,就把衣服交给你哥或你嫂子,让他们转交。啧,怎么事情一到了你们大小姐身上,就变得复杂起来了?那女孩子平日里风风火火粗粗拉拉的,最看不惯的就是有些女同学的娇娇滴滴矫情造作,因此也就常把很具嘲讽轻蔑味道的大小姐挂在嘴边。

把东西交给哥哥或嫂嫂,这点小招法何贵洁何需别人教,只是,有的时候表现出一点小愚拙,也许正是人的精明之处。见女同学跑远了,何贵洁就抱着衣服向哥哥所在的班级走去。

当然把东西交给于尚兰最合适,亲姐弟嘛。可于尚兰不在。何贵洁只好又将哥哥叫出教室,可没等话说半句,何贵远脸上已现出了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之态,大不悦地说:

你给他拿这玩艺干啥?

何贵洁委屈地说他当时正比赛,随手就把衣服扔到我手里了嘛。

听着妹妹因呐喊助威而有些干涩沙哑的嗓音,何贵远心里又涌上几分怨意,说你还给他们去当啦啦队了?

是学校组织的……

你真没心!你不知道学校找来的那个球队是个啥东西?怎么呢?

那个衙门纯粹是个汉奸机构,专干给日本人舔腚的事。我连去看他们打球都觉得丢人,你还去给他们傻喊!

何贵洁眼里汪出两漩泪水,低声说你也没跟我说,我……哪里知道。

何贵远参加的国文老师组织的读书社,于尚文参加体育老师组织的篮球队,虽说表面上都是学生的业余活动小团体,实际上却是在日伪统治的沦陷区内,国共两党在校园里争夺青年学生的两个小阵营。国文老师是共产党的一名地下工作者,而体育老师则是国民党三青团的一个潜伏分子,两者都在为各自的党派与信仰暗中积极活动,争夺力量。驾然,这些都是数年后,人们才明白过来的。国文老师通过引导学生阅读一些进步书籍,对学生们进行爱国救国教育,因此当篮球场上喊声连天的时候,就很不屑地告诉学生,跟汉奸们比赛,输了脸上无光,贏了又有几分光彩?加上家里因于尚兰引发出来的芥蒂与恩怨,何贵远对于尚文的所言所行也就越发表示出鄙视与不屑。

说话间,眼见于尚文正向教室方向走来,穿着背心,满身水淋淋的,显然是刚从自来水槽那边冲洗过身子。

何贵远气哼哼地说他来了,你直接交给他好了。说罢转身回教室去了。

于尚文已越走越近了,何贵洁还犹豫着是把衣服往他手上一交就走,还是应该说上两句什么。走到跟前的于尚文却已看到她手上的衣服,很客气地自责道:

哟,该死该死,打完球连自己的衣服都忘了,还麻烦你送来,真是谢谢了。

正因哥哥的那些话而心存气恼的何贵洁见于尚文已抢先说了客气话,便把衣服往他手上一递,转身就走。

于尚文是个天生乖觉的人,何贵洁脸上的气色却让他生出几分误会,他以为是自己心粗忘事,又比女孩子等了这么长时间,才惹得人家生出满,便很觉过意不去地追上两步说:

别忙着走嘛。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个班级的呢。

何贵洁只得站住了脚,说我在一年甲班z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吗?

问名字就说名字呗,还文绉绉地芳名干什么?想到这里,何贵洁竟忍俊不住,好悬扑哧一下笑出声。她迟疑了一下,低声说:

我姓何……

何?那么还请问,‘何’以称谓?

于尚文是那种很能讨女孩子喜欢的小伙子,不仅人长得帅气,谈吐也透着机智与幽默。他不失时机地将何字这般巧妙地一用,惹得何贵洁不由撩起眼皮正面看了他一眼,忙又低下头去,羞涩地一笑,说:

我叫……何贵洁。

于尚文的心不由一动,因了这个名字,也因了这金灿灿的一笑。他还不认识何贵洁,可他早听姐姐回家时说,何贵远还有个妹妹也在同一学校读书,只因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这门亲戚,才把这个早应认识的人丢在了脑后。十五岁的何贵洁已出落得婷婷秀秀,白白净净的一张鹅蛋脸,苗苗条条的一副好身材,尤其是那双水汪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清纯中又透着一些忧郁与羞涩。就在那一刻,于尚文心底陡然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也许是对这个一见如故的女孩子的爱慕,也许是含着对何家的某种有来必往的报复,反正,他为这个念头还生出一些莫名的激动。

哎哟,失敬,失敬。这么说,原来我们还是……亲戚呢。于尚文说。

一朵红云倏地飞上何贵洁的脸庞,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就把头更深地垂下去。

于尚文忙着再找不致冷落尴尬下去的话题:

今天的球赛……你看了的,打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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