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第9节
丰年那人嫂子也知道……他断不会让自己养了好几十年的儿子再去给別人叫爹!
于尚文到了何家的首次聚宴,喜兴欢乐,笑语喧哗。主客一次次举杯相邀,引发出无数人生的感慨,酒桌上的人笑一阵,哭一阵,恨不得一句话就把阔别几十年的思念与别情倾诉出来。于尚文感叹道:
在台湾时,当局总是攻击大陆的简化汉字,说是破坏了祖国的传统文化。可我这次回到家里来,在街市牌匾上常见那个国家的‘国’字,实在是简化的好啊。原来的‘国’字,大口里面是一、口、戈,以我的理解,就是在疆域内,为了争一口饭一口气而大动干戈;而现在的‘国’字却是疆域内一个‘玉’字,这是化干戈为玉帛,民心所向啊!
解得好!何贵远立刻举杯,就为尚文这一见识,再干了这一杯!
说话间,于九成推门进来。于九成还是第一次和二爷爷见面,于勇刚要引见,于九成也刚要张口叫二爷爷,于尚兰却忙做手势阻止,说:
都不要介绍,只叫尚文猜一猜这是谁?
于尚文拉住于九成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笑道这还用猜吗?昨夜大勇就告诉了我,说我有一个孙子叫九成,年轻有为,正在城里替他爹干着大事业,这必是我的孙子九成无疑。
众人大笑,忙叫九成快给二爷爷斟酒。于九成先给于尚文鞠了一躬,然后恭恭敬敬地捧起了茅台酒。于勇却在旁边责怪道:
知你二爷爷来,怎么也不早些间家?还要一家人等你。于九成委屈道哪里是我不急,我这心里早就窗出了几尺髙的火苗子。可铸造厂租赁的事刚有了些眉目,我怕夜长梦多,有儿家需要打通的关节得立马行动,今儿这一天,跑银行,跑工商,跑税务,跑铸造厂的主管局,哪个庙门拜不到,口后都可能给咱眼罩戴。后晌小诺又带我去见了一次朱市长。人家朱市长明天一早就要去省里开会,今儿见不到,少说也要等上三五天。有了朱市长主导性意见,我又赶紧去了一趟机电设计院,请他们为厂里的设备改造拿方案,这一天,我的两条腿都跑细了。
于勇嗔道看你个能耐,地球今儿能给你多转上半圈不?你二爷爷五十年才第一次回家来,就是有塌天的事,你也该先放一放。
于尚文忙说不怪九成,不怪九成。经营一家工厂,又是草莽初创,那种杂乱无章我是深知的。看了九成,我从心里高兴。
在台湾,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孙女,虽说都还老实本分,但我看一个个不学无术,缺少闯天下的气魄,都不是做大事成大器的材料。回到老家来,看到于家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晚人下辈,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于勇说二叔,先不要夸他。您老是过来人,这一辈子走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等日后那家厂子接过了手,还想请您老人家到厂里走走看看,多给他些指点。我是一直忙着吉岗的那一摊,这边的事情只好都交给他了,可心里终是不托底啊!
于尚文点头说‘是呀是呀,我是要去看看的。于家重振家业有望,望在九成,我怎能不去看看呢。
何贵远又举杯喝酒喝酒,生意上的事,你们于家爷几个日后有的是工夫唠。海峡两岸的人举杯畅叙,眼下,悠悠万世,唯此为大。
何贵远借用的是若干年前批林批孔时人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一桌的人都开怀地笑起来,都说这个唯此为大说得好。何贵远也好一阵得意。
于尚文回到家乡来,何贵远和于勇自然要陪着到各处走走看看。这一天,趁着家里一时清静,于尚兰就去了何贵洁的家。于尚兰和何贵洁,姑嫂二人一辈子没红过脸,好得像亲姐妹。
那是因为在于尚文从台湾回来之前,两个人之间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那秘密也许只有何贵远一人知道。
何贵洁的丈夫叫楚丰年,也已年逾七旬,离休在家。离休前在市里的一个局里当了好多年的局长,也是在当地一提起来几乎无人不晓的人物。市里为了照顾离休老干部的生活,盖了一处老干部公寓,地理位置、房屋质量和物业管理都无可挑剔,让一个城市的人都看着眼热。市政府在分配这批房子时,方案上也曾有他的名字,但秘书长找到他,楚丰年却坚决地谢绝了。秘书长说,对这批房子提出申请的可不少,有人还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招法,社会上已有人把那幢楼叫红眼楼了。我们只能按老领导的资格排定了,机不可失啊,您是不是再想想。楚丰年说,在别的事上你们别忘了我的资格就行了,那楼我不去。秘书长说,巳经离退下来的老领导不似现在在职的,眼下市里财政状况不是很好,怕是短时期内不会有能力再解决老领导的住房问题。楚丰年说,不解决就不解决,我不是还有个窝住着吗,我保证不会再去给领导找麻烦出难题,是不是还想让我出个字据你才放心?秘书长忙摇头,笑说,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既为老领导的髙风亮节深感钦佩,也为您放弃这个机会感到惋惜。您看看我的这个方案,您的老哥哥何贵远何局长也在其中,他已经同意搬过去了。楚丰年冷冷一笑,说,什么髙风亮节,我用不着你给我戴这个高帽子。他要搬过去的事我早听说了,我实话实说吧,听说他搬我才不搬,亲戚凑得那么近有什么好?电视剧里都说,距离产生美,你就让我还在这老窝儿里美吧。那段日子,电视里正播连续剧《过把瘾》,这个台那个台的轮着来,热热火火地播了好几遍。楚丰年把台词用到了这里,也算是活学活用,独有心得了。秘书长只知楚丰年和何贵远是亲戚,却不知两人的关系的深层次背景,话既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就不好再勉强,方案重作调整,也不知便宜了哪个人。
虽说姑嫂两人关系好,于尚兰却不常到楚家来。见老嫂嫂进了门,何贵洁自然高兴,又端瓜子又斟茶的。正巧楚丰年也在家,便也汕汕地凑上前,道了一些家长里短的寒暄,问老哥哥在家里忙些什么,怎么不见到老干部活动室去推推麻将打打门球;又问一些儿孙们的情况,彼此的身体,慢慢的也就露出一些无话找话的窘态。于尚兰说,他姑父,都是家里人,你也用不着客气。我没什么正经事,只是好长日子没见了,心里怪想的,就过来看看。我们老姐俩唠唠嗑,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楚丰年顺坡下驴,起身拿了一只网球拍出去了。市里的老干部活动室有一个挺不错的网球场,楚丰年是那里的积极分子,球也打得不错,还代表市里的离休老干部到省里打过两次比赛,回来就把得来的一个挺精致的茶叶盒摆在了显眼的地方,也只有来了比较尊贵的客人才肯动用那里面的茶叶,借机介绍一下那次比赛的盛况和竞争的激烈。由于茶叶放得时间长了,难免就跑了味道,哪里还有雨前毛峰的清香!
何贵洁见老嫂嫂把丈夫支走,心里先就有了几分非比寻常的知觉,说:
嫂子是个忙人,要是没什么事,也难得到我这里来坐一坐。我倒总是想到你们那边去看看哥嫂,可一想想那些年丰年做的那些事,心里先就替他愧对大哥和嫂子。想来你们也会知道我心里的这些苦处,就不要挑我了吧。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
于尚兰笑了起来,说都是八百年糠九百年谷子的破烂事了,你怎么还放在心上?人活到咱们这个岁数,身体没什么下不了炕的大病,孩子们也还都让老人们省心,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比什么都强了。你大哥也比前些年强多了,凡事想得开,也不那么爱钻死卯子了。就说前些年,我的娘家侄和孙子逢年过节的进城来看我,哪次也没忘了给他带来一些烟呀酒的,还有些乡下的嚼货。他个犟老头子只是不肯开面,铁嘴钢牙地非逼着人家拿回去,连饭也不肯陪孩子们吃一口。这几年见孩子们来,虽说脸上还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样子,可对带来的东西总算能赏个脸了,碰上高兴时还能和孩子们对喝上几杯,唠上几句嗑。这不,刚才我说到你这儿来看看,他就什么也没说。要是前几年,他先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给你脸色看。哎,细想想,咱们都是扔下七十往八十奔的人了,再硬实还能活多少年,一家人乐乐呵呵的,就烧高香念阿弥陀佛了,还你瞪我一眼,我翻你一眼的,窝里争斗个什么劲儿?
何贵洁擦擦眼角,说咱们几家这些年的事,还不都在嫂子心里……
于尚兰忙接过话我今天真就又有一件天大的事,来找你商量。
什么事呀,还有天大?
要我看哪,还真就有天大。
那嫂子你就快说嘛。
我让你先猜猜看。
嫂子又说笑话,我怎么猜得着。
猜得着的,这事可连着你的心。
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呀?
于尚兰想了想,说当然是好事。
是小诺有了男朋友?
于尚兰摇摇头这事我跟你说过的,小诺把那姓朱的小伙子领进家门了,是别人介绍的,皮儿是看到了,高髙挑挑文质彬彬的还算不错,可谁知到底是个啥样的瓤啥样的馅?搞对象找婆家是一辈子的大事,可小诺那了头口口声声婚姻大事要自己做主,谁也不许乱插手插脚。唉,就算大事也跟咱们老太太没关系啦,她亲爹亲妈都白跟着瞎操心,咱何必劳心劳神地再去想它。不说它了,不是这个事。
是大强管的那个厂子……又不想黄了?
于尚兰又摇头那是该大强想的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怕是丰年都没心过问那事了吧。也不是这事。
何贵洁一笑那我可就猜不着了。嫂子,你就说吧。于尚兰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这事对你,可就是一件……让人难心犯愁的事。
这种暗示可就有了直揭谜底的味道了。何贵洁想了想,心里就怦怦地狠狠跳了跳,脸上也有些变了颜色,她有些惊慌地问嫂子,莫不是……你娘家兄弟……
于尚兰说尚文……有消息了。
他……还活着?
可不活着。
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家,你哥和大勇陪他出去转了。
何贵洁吃了一惊嫂子,这事……可真?
这事我咋能跟你作谎,我特意跟他要了两张相片,给你带来了。于尚兰从衣兜里拿出照片,一张是正面免冠照,另一张于尚文站在浩瀚碧蓝的大海边,翘首远望,身后是热带茂密的棕榈林,脚下霄白的浪花在翻卷,海上有几只海鸥翱翔。何贵洁接过去,手就抖起来,脸也白一阵红一阵的好不是颜色。终于,两颗硕大的泪珠清晰有声地滴落在那照片上,她用手指轻轻地揩去,又推回来,长嘘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说:
唉,老了,都老了,模样都改了,嫂了要不说,碰了头也不敢认啦。
于尚兰说都多少年了,我们都是快抱重孙子的人了,怎么还不老?我今儿来,就是想跟你合计合计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