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第四章
第8节
于尚文说我听说,何贵远他们也走了。可我知道,他们跟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那条道,跟……上山当胡子,也差不了哪里去,连蒋委员长都口口声声骂他们是赤匪呢……
何贵远离家后不久的一天,已是人夜时分,于尚兰正和婆母一起在灯下缝补着衣物,就见公爹从前屋走来,对她说,尚兰,有个小伙子找你,说是你娘家兄弟,你去看看吧。
于尚兰心里一喜,说是尚文吧?怎么不让他进屋来?
何国绵说我让他进屋,小伙子只是不肯。尚文大侄子没来过咱家,黑灯瞎火的,我还认不准是不是他。你快去看看吧。于尚兰点起一盏小油灯,捧着,将信将疑地来到店铺外。漆黑的夜色里,果然见屋檐下站着一个敦敦实实的年轻人,那身影不是尚文又是谁?于尚兰忙噗地吹灭油灯,招呼道:
哟,尚文,真的是你呀!
于尚文站着不动,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姐。
于尚兰说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屋里坐?也不怕何家大叔大婶笑话。
于尚文仍站着不动,只是往街两侧扫了两眼,还是低声说你回屋再跟大叔大婶说,我有急事,就不进屋了。姐,你跟我往街那头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于尚兰疑疑惑惑地随着兄弟往前走,心里不由就评评地狠跳了几下,似有一朵不祥的云彩罩上来。她问是咱家里出了哈事吗?
于尚文摇了摇头,不言。
咱爹咱妈不是挺好的吗?
都挺好的。
咱哥咱嫂呢?
也都好。
那……你……深更半夜的……
于尚文停在一处胡同拐角的黑影里,又前后看了看,才又低声说姐,我要出远门了,不定啥时候才能回来。我……就是来跟姐告个别。于尚兰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贵远刚走不久,兄弟也要远走他乡了,他们是去一个地方吗?那怎么不一起走?
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好歹也是正经亲戚。她问你去哪里?于尚文迟疑一下,说去南边,大南边。
南边大了,也总得有个具体地方于尚文又犹豫了一下,说姐,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下万不能再露给第二个人,露出去咱全家都可能跟着倒霉受株连,满门都要跟着掉脑袋的。我是去州,念黄埔军校……
军校?
就是培养军官,学习咋带兵打仗的学校。
于尚兰又一惊,又是一个要去舞枪弄刀的!
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我跟姐说说话,这就走了。还有两个同伴,正在那边等着我呢。
咱爹咱妈知道吗?
于尚文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了些许哽咽我……除了姐,谁也没告诉,连咱哥……我都没说。我怕他们拦住我,尤其是咱爹,说出天花来爹也是不会比我走的。姐,你也别拦我,拦也拦不住到了这一步,我已是身不由己,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走了兴许还能保住这颗脑袋,日后也有指望弄个一官半职,要是不走,怕是十天半月也躲不过去的,上本人一定会杀了我。我只有赶快远走高飞了……过了一两天,咱爹咱妈见我不问家,一定要到处找我,就求姐在爹妈面前多给我解释解释,撒个什么谎也好,照本实说也好,只要他们心里有数,别再找我就行了。对外呢,就说我跟人出外跑买卖了,过些年,我总是要回来的,再孝敬老爹老妈吧……
于尚兰情知难阻兄弟回头,不由已泪流满面,说天下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做什么不好,就是跟咱爹咱哥似的,土里刨食,也算有个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咋非得都往枪林弹雨里钻?
于尚文说姐,往大了说,现在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咱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啊,五尺高的汉子,怎么能甘心当亡国奴给小鬼子做事?往小了说,姐也是知道我的,从小凡事好拼个髙低,打篮球还要争个输贏呢,江山易改日本性难移了。从小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骑个高头大马玩个真刀真枪的,不论死活,都不枉来世上走过一遭。所以,日后兄弟真要有个山高水低……
于尚兰急急去捂兄弟的嘴,低声喝道临要赶路,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于尚文拿开姐姐的手,说姐,你别忌讳,我把话……说破了,就兴许化险为夷遇难呈祥呢。日后我要是有个……山高水低,不能……再回来,逢年过节的,你就替兄弟在爹妈面前……斟上两杯酒,多磕两个头吧。赶上清明,也求姐给兄弟烧上两张纸……
于尚文说得豪壮,可也是泪如泉涌,泣不能声了。
于尚兰紧紧拉住兄弟的手,泪水滴滴,如雨淋落。她想了想,把手抽回来,褪下腕子上的另一只银镯,放在于尚文手上,说尚文,不知你也走得这样急,姐啥准备也没有,你就把这个带上吧。遇上手头紧的时候,兴许能帮上你一点忙。你别嫌少,姐手上……也就剩下这一只了。
于尚文手里托着那只银手镯,似乎明白了剩下这一只的特定含义,沉吟了一下,说姐,有一句话,也不知当兄弟的当说不当说……
于尚兰说说吧,跟一奶同胞的亲姐姐还有啥不能说的呢。
于尚文说我听说,何贵远他们也走了。可我知道,他们跟我们走的可不是一条道《那条道,跟……上山当胡子,也差不了哪里去,连蒋委员长都口口声声骂他们是赤匪呢。日本鬼子没打进来的时候,中央军剿了他们多少年,差不点就给去了根儿。不是当兄弟的咒姐夫,依我看,贵远将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姐正年轻,何苦守在何家死等着他?真要等上几年,他又回不来,姐的年纪也大了,岂不耽误了一辈子?我看,姐不如找个什么借口,还是趁早……
于尚兰不待于尚文说完,就急急止住了他,说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听着,你姐活着是何贵远的妻,死了是何家的鬼,咱于家只是你姐的娘家,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埋进于家的祖坟了。停了停,于尚兰又说,尚文,虽说你和贵远在学校时不是很友好,可别忘了你们俩都是和我连着心的最亲最近的人。日后,不管在外面什么地方碰到何贵远,也不管遇上啥情况,你们两人都要互相有个照应。你就记住姐的这句话,何贵远是你的亲姐夫,千万不能磕头碰脸的没个里面。
于尚文不由退后一步,定定地望着姐姐,心里已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他点点头,说姐,你既如此说,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姐的话我记在心里就是了。时候不早了,那边还有人在等我,我这就……走了。
于尚兰又抓住弟弟的手,点了点头,把如雨的泪水淋落了一地。
姐,你……多保電,咱爹咱妈那儿,都……拜托了……
于尚文深深地向姐姐鞠了一躬,转身就向夜色中跑去。
于尚兰呆呆地站在那里,只听脚步声迅即远去,那心中的眷恋和痛楚都化成了滚滚的泪水,越发难遏难收。忽听那脚步声又咚咚地响回来,她忙擦擦眼睛,眼见弟弟己又站在了面前。
尚文,你刚才只顾说话,忘了一件事。姐,拜托你,把这个……交给何贵洁……
什么?
黑暗中放到于尚兰手上的是一支钢笔,黑黑粗粗的。于尚兰知道,为闹着叫老爹买这支钢笔,尚文还哭过两鼻子,后来是哥哥赶着毛驴驮了两袋高粱进城,才换问了弟弟的喜笑颜开。跟贵洁说……我出远门了,早晚会回来……
于尚文又向姐姐深鞠一躬,疾步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