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第二章
第5节
于尚兰生出一个极大胆也很奇特的主意,于是从此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也由此开始引出何、于两家,还有后来的楚家几十年间理不清剪不断的恩恩怨怨。
六十年前的那个平平常常的上午,于尚兰灵机一动,便生出一个极大胆也很奇特的主意,而且那个主意很快变成了现实,于是便从此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也由此开始引出何、于两家,还有后来的楚家几十年间理不清剪不断的恩恩怨怨。在此后的数不清的夜晚,当她猝然从梦中醒来,想起那许许多多哭过笑过恨过怨过的往事再难入睡的时候,她便瞪大了双眼,望着黑沉沉的屋顶,问冥冥上苍,也问自己,难道,这就是命吗?
那一年,于尚兰刚刚十六岁,虚岁。
正是秋末冬初时节,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进了场院。作为家里的惟一女孩,于尚兰的当务之急便是从田野里转到了炕头上,落叶飘零,霜寒日重,天气一天天变冷了,她要帮助母亲尽快地给爸爸、哥哥和弟弟做好过冬的棉袄棉裤。男人们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和希望啊。
于尚兰也在乡间的小学堂里念过书,但仅仅读过三年,便被父亲于锡佑横眉立目地喝留在了家里。于家在吉岗县城郊于家屯虽非首富,可也算个排得上名次的殷实人家,有良田百余亩,棚里养着三五头高头骡马,又拴了一挂铁瓦大车。可那于锡佑偏是个只知盖房置地的土财主,精于庄稼人的小算计,舍得吃苦,克勤克俭,却不会也不肯享清福,平日里在自家豆腐房取块豆腐拌小葱下饭吃,竟也要在地心转上好一阵也难下决心。他让大儿子于尚武也只念完了高小,他说庄稼院的人书念多了没用,反倒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能认认眼前常见的字,看得懂地契房契,会理理庄稼院里的账目,够够的了,就回家帮我撑起这个家吧。长子尚且如此,能让闺女坐了几年学堂,已是他好狠了一阵心格外开恩了。他说一个了头片子读那些书干什么,早晚是要嫁人围着锅台转的,能看看书信就中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孔圣人都这么说,何苦要让个了头家家的因念多了书疯疯癫癫的没个规矩方圆?其实,他对孔夫子的话也未必真懂,心里头只逛舍不得供闺女读书的学费,也舍不得凸浪费了家里这个不需花钱的好劳力。于锡佑不娇生惯养闺女,就是于尚兰念书那几年,爭苹晚晚的也要帮母亲或在厨间烧火做饭,或缝缝补补做些针线,到舂种秋收大忙时,还要跟随父兄到地里千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所以从小便练成了屋里屋外过上子的一把好手。
只是那二儿子于尚文却已经把书念到了中学二年级。这其中有多一半是学堂里先生和哥哥于尚武的功劳。于尚文小学毕业时,于锡佑本也打算让他和他哥哥一样留在家里种庄稼过上子,那位先生找到家里,夸奖说尚文是个读书的材料,如果荒废在家里,怕就要误了孩子一辈子的前程。于锡佑本来仍有犹豫,大儿子尚武对父亲说,家里有我帮你老撑持已经足够,那念书也不是谁想念就念得下来的,比如我,一捧起书本就脑仁子疼。二弟若真是那根箭秆里的虫,将来到外面谋个一官半职的,咱在乡下也打么提气,少受些欺负。于锡佑说,都是儿子,我供了老二没供你,你将来不埋怨我?尚武说,你老是我亲爹,尚文是我一奶同胞的兄弟,都是一家人,哪有埋怨不埋怨的道理,我是真心实意为我兄弟,也为咱这个家着想的。那于尚文听了消息,把哥哥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扑通一声就给哥哥跪下了,流着眼泪说,哥,日后我若真能有点出息,就把你当长辈侍候着,侄男弟女们,我也都供他们念大书,说啥也不能让他们像咱爹似的只知土里刨食。哥哥尚武也感动得直落泪,说兄弟,有你这句话,治哥的我也就别无所求了,其实我何尝不想多念儿年书,多长些学问,我这脑瓜子也并不比你差得太多。可我是老大,咱爹毕竞一年年岁数大了,家里这一大摊子也总得有人张罗着。你就安心去念书吧,家里的事有我呢,你不用操心就是了。
那于尚武本是个务啥精啥的人核,庄稼院的活计没干上年,已成了一个样样拿得起放得的好把式,倒省了于锡佑醇雇打头的,害得附近南北二屯的迮户人都不愿到于家扛长活打短工,说于家父子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老的眼里整日有活,你一刻也难得消停,更别说在他的眼皮底下玩猫盖屎的勾袅;那少的平日虽说话不多,可他就知狠干,且手脚麻利,一刻不肾闲,能跟上他的那把手,到哪家扛活一年也可多挣三五斗高粱。
那一日,于尚兰随母亲做针线,正觉腰眼酸疼,心里有些烦躁,忽听村街上传来拨浪鼓嗵嗵咚咚的声响,便急跳下地,说妈,有货郎来了,我出去看看,买卷黑洋线吧?
母亲说不是还有些吗,先将就用。
于尚兰随手将一团黑线掖进衣襟里,说洋线早没了,家纺线倒还有些,可那东西不结实,我哥一冬总干搬搬扛扛的重活,棉祅棉裤总绽线可怎么好,还是再买两卷吧。做得结实些,我爹我哥也高兴。
母亲翻了女儿一眼,说我还不知你那点小心眼?听到拨浪鼓响就坐不住炕了。往后到了婆家还是这种性子,还不得成天看白眼?你要出去看看就快去快回,别又让你爹看见了没个好脸色,踢凳子礅碗的让我都跟着吃连累。
尚兰对着妈妈一笑,就跑出去。
货郎是个高高挑挑、精精瘦瘦的中年人,隔个十步八步远就能听到他的瘊喽瘊喽的喘气声,一副抗不住顶头风的病秧子体态。于尚兰知道他姓何,家住在县城里,隔个十天半月的,就担着货挑子转到这里来一趟,招得电里的姑娘媳妇小孩子们围住他,买些针头线脑糖疙瘩什么的。这个货郎为人和善,价钱上也不斤斤计较,赶上谁手头不宽裕,小小不言的,或赊或送,也是常有的事。
货担正放在于家大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围的人已是不少。于尚兰图的就是片刻的清闲,所以也不急着往前凑,直待人们渐渐散去,她才去那货担里不慌不忙地挑拣起来。
老货郎从货担里摸出一只粗瓷碗来,问:
闺女,你是这于家院里的大小姐吧?
于尚兰不好意思地笑了俺一个庄稼院的人,就知下死力干活挣吃喝什么大小姐二小姐的。论岁数,俺该叫您老一声大叔的。
货郎也笑了,说好,大侄女,那就麻烦你,能不能进院去给大叔倒碗开水。我这人身体有毛病,不敢冷水下肚。
于尚兰爽爽快快地接过碗,说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家做饭时,顺带着就把后锅的水烧开了,这时候正温温的好下口呢!
货郎又叮嘱听大夫说,我的病怕传染,倒水时你用别的家什舀进这个碗里,可上万别用这碗直接去舀啊。
于尚兰口里应着,心里暗赞这人别看弱不禁风,却原来这般心细善良,便急急拿了碗跑回厨间,先舀满了水,想了想,又探头往屋里看了看,见母亲并没注意厨间的动静,又悄悄地开了碗橱门,摸出一只小坛子,从里面挖出一勺红糖,放进水里。红糖属家里的特别奢侈品,除非来了特别尊贵的客人,或家里有人生了病,才能动用一点点。平时,就是一家之主于锡佑也是不肯轻易享用的。
货郎接过水碗,轻轻地饮了一口,就微微地笑了,说:
只听有人夸,说于家的大小姐屋里屋外是把好手,不带丁点财主家孩子的娇贵气,原来还是热心肠呢。
于尚兰被夸得脸一热,忙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大叔家的人呢……
哦,你认识的是哪一个?
何贵远是你老的儿子吧?
是我家的老大。你认识他?
认识倒说不上。我二弟也在县城里念书,跟何贵远是同学,在一个学堂。我二弟回家来,常叨念他们学校里的事,说何贵远聪明,又肯用功,成绩总是数一数二的。还说您老的女儿也在学校里读书呢。
你二弟大号叫啥?
于尚文。
嗯……也听贵远回家提起过。大侄女,你今年十几啦?
十六。
年轻轻的,正是长学问的年龄,怎么小到学校里去念书?于尚兰脸又一红,好一阵,才嗫嗫嚅嚅地说何大叔,您老说,女孩子念书有用吗?
老货郎笑了大侄女,你这么问话,大叔可就要开导开导你啦。你说这世上是啥最金贵?是房子田地?是绫罗绸缎?是金银财宝?我看都不是。最金贵的还得是学问。有了学问的人啊,眼界也宽了,心气也大了,办法也多了,就能干一番大事情。有了学问,也就不论男人女人,都能在世上立住脚跟,那吃吃穿穿的,何在话下,还不是小菜一碟?孔圣人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君子哪个不是才富五车有大学问的?也不是那些君子们就不吃不喝了,可有了大本事,且不说出将入相何等威风,就是做买卖当商人,出手挣钱也非千即万,那蝇头小利人家也就小希罕,留给我这样的人干啦。大侄女,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这些道理,其实于尚兰在家里跟老爹也都说过,可老爹就是听不进。她想了想,又问大叔,那您老说,女孩子念了书,真的就能和男人们一样出去闯天下做大事情吗?
老货郎说依我说是能的。咱先别看眼下女孩子还咋叫人瞧不起,其实已跟头些年大不一样了。民国前,女孩子六七岁就得裹小脚,到了你这么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家里家外的到处活蹦乱跳,抛头露面,现在不是开化了许多嘛,没见哪个榆木疙瘩脑袋的爹妈还死逼着闺女缠脚废了人的。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城里乡下见得多了,那比男子有本事有出息的女子虽说还不多,可也时常可见,听说省城里还专门开了女子中学女子大学呢。所以啊,大叔我这一辈子,别看瘊喽气喘的,起早贪黑赚的有限,可我一不攒房里二不攒地,只攒这几个儿女,供他们念书。不管他们是了头是小子,都是我的亲生儿女,我一碗水端平。只要他们是念书的那块料,自己又肯念,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们供出来,让他们长大成人后,能行风的行风,能行雨的行雨。
您老真的……这么想?
啥话嘛,大侄女,我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儿子也快有你这么大了,犯得上拿话诳你吗?
于尚兰心里突然怦怦地紧跳了两下。她车转过身,急急地就往自家院子走。可只走了几步,她又站住了,一个决定着她一生命运的念头就在那一瞬间猝然形成了。她就那么背对着老货郎何国绵,眼睛向周围扫扫,见确已不冉有别人,才红涨着脸,犹犹豫豫地小声说:
何大叔,您老是位有见识的人。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您老听了,可……千万別笑话我……
笑话什么呢,你说吧。
要是……你有一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像……我这么大,您老也肯供她念书吗?
何国绵怔了怔,似乎已意识到什么。他在片刻之间,已用一颗小商人的脑瓜飞快地权衡了这笔已经摆到面前来的重大交易,也迅速地做出了异乎寻常的决定。儿子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那可得一笔像了样的彩礼钱,若是有这么一个既懂事又俊俏的闺女储备起来,岂不是拣了个天大的便宜。虽说供她念书吃饭也得花钱,可这么大的姑娘啥不能了,有钱人雇个使唤了头还得供吃供穿呢。世上哪有一分本钱不动就赚大利的道理?他果决地说:
那当然。既进了我何家的门,就是我何家的人。儿媳妇和闺女,我老何头是一样看待的,对闺女怎样,就对儿媳妇怎样。儿媳妇将来有出息,也是我何家祖上的造化嘛。
于尚兰猛然车转身来,那张脸蛋已红成了秋后熟透的苹果,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汪上了清清亮亮的泪水。她颤着声问:
何大叔,您老看我长得丑不丑?
不丑不丑。俊俊俏俏的十里八村也排得上号呢。
我爹只叫我上了三年书,在您老眼里,我是不是呆头笨脑的像个傻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