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第2节
于九成此次进城里来,有一项非比寻常的使命《北口日报》上的一条消息。
同一天晚上,于勇的儿子于九成正在北口市姑奶奶于尚兰的家里。
于九成此次进城里来,有一项非比辱常的使命。而他的那项使命则缘于《北口日报》上的一条消息。
于尚兰有一个外孙女叫梁小诺,在报社当着记者,文笔泼辣尖锐,新闻敏感性强,在这个城市已很有了些小名气。前几天她在报上发表了一条篇幅不长的消息,说市里有一家小型国营铸造厂,因经营不善,长期亏损,资不抵债,市里已决定公开面向社会租赁,必要的话,甚至准备转让产权。文章说,这将是国有企业走出困境低谷的一个大胆尝试。
这是一个很令于家父子振奋的信息。于勇在北口市管内的吉岗县城里办了一家运输公司,大大小小的车辆已有了二三十辆。于九成从十五岁起就跟爸爸跑运输,车轮子本已摆弄得团团转,小小年纪却偏偏改了志向,对爸爸说,搞运输不如办工厂,那种实业才有大发展。于勇心中窃喜,嘴上却说我也知道办工厂好,可管工厂得有大学问大本事,我已是年过半百往六十上奔的人了,哪还有那个脑袋和精神头去啃书本本。于九成说,老爸就把我看成个一辈子了能摆弄摆弄车轮子的料?于勇说,你若有这个志向,我这当爸的自然不能耽误了你,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豁出来了。这话说过不久,正巧省城有一家经济管理学皖招自费生,于勇就花大价钱,让学院破了格,把他的这个没读过一天高中的儿子送了进去。那于九成人小鬼大日本是带着问题学的,因此也就没把文凭不文凭的放在眼里,诸如高等数学、外语什么的统统轻轻放过,一门心思地苦读那几门专业课,加上又有了一些跟老爸管理运输的经验,理论加实践,反倒把那企业管理等专业课本啃得滚瓜烂熟。在大学校里住了几年,毕业证书没弄到手,却也有了儿科单科结业证书。
关于要办个什么样的工厂,父亲于勇心里却自有小九九。北口市附近前些年发现了一处油田,投入开采后,眼见需要大批钢管,运输公司没少跑邻近的几个城市,把钢管拉到油田去,堆起来已足有了山样高。跑的次数多了,门路也就慢慢地通了,有时油田跑原材料的人忙得没功夫,就打个电话给运输公司,于勇也能轻车熟路地帮助把钢管代买了再送去。如此三番五次的,于勇也就存了心眼,要办厂就办个钢管厂,有了销路,企业才能一活西活,一顺良顺。那油田不是十年八年就开采完了的,只要盯准这一家,那钞票就能像井管里的油,滚滚奔涌而来。基本思路有了,能管理的人才也现成,于家父子迟迟没有上马的原因就是尚缺资金。办一个工厂不比买一辆汽车,十万八万的也许只够砌起厂房的一堵墙,即使银行有关系能贷进些款,也终有限。个人办厂不能像公家,那种大尾巴工程拖也能把人活活拖死的。要干,就得追风赶月,分秒必争,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效益。这一点,父子俩没有分歧,都在苦苦地等机会。家里订了不少报纸,每天认真翻一遍报纸已成了于九成走出校门后的必修课。
机会果然等来了,租赁工厂,无疑等于借鸡下蛋,用卖蛋攒够的钱,将来再把那鸡买下来,在理论上讲完全可能。于九成此次来,就是想尽快把租赁的事定下来。
天色暗了下来。姑奶奶已经在厨间忙活晚饭,姑爷爷何贵远侍候完鱼鸟,又去翻那些说史不史,说小说不是小说的演义之类书了,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于九成总难以和姑爷爷找到共同的话题,便也陪在厨房里,和姑奶奶唠着一些家常。唠着唠着,姑奶奶回身掩死了门,小声问:
你爸那事……你妈跟他还闹不闹?
于九成沉默了。他知道姑奶奶指的是什么事,他也知道姑奶奶对那件事不能不挂在心上。可作为晚辈人,那种事情又怎好深谈下去呢。他叹了口气,苦苦地笑了笑,说:
唉,还那样呗。我爸挺精明的一个人,谁知就在这个事上糊涂……我倒常劝我妈,就别干生气了,眼下的社会还不就是这么个风气,当老板的身边要是没有两个相好的,怕是还要让人瞧不起呢。只要不出什么大格,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吧,气坏了身子哪个值?
姑奶奶也叹了一口气,说:
回去告诉你妈,要是你爸再敢往前胡走一步,我这当姑的就决不让他。别的事我不给你爸操心,这个事我是不能不管的。你爷爷临死前给我留下了话……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面房门响,随即就是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喊:
姥姥,猫小姐回来了,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啊?于九成知道是表妹梁小诺回来了,忙推开厨房的门,迎出去,刚要说上一句什么玩笑话,突见表妹身后还跟着一位帅帅气气的小伙子,便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梁小诺是个热情开朗、爱开玩笑的姑娘,有着一张跟姥姥很相似的橢圆形脸庞,看那清俊明丽的眉眼也能设想得出何家老太太年轻时的影子。梁小诺见了于九成,一边换着拖鞋,一边笑道:
唉日本小姐可是丢了份儿了,原来是借了别人的光。九成哥,又是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来的?
也是刚到。这位……你还没给我介绍,怎么称呼?
小诺仍是满脸的笑意,说已经被我光明正大地领回了家里,那你说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老太太走出来,责怨外孙女这么大了,总没个正经。带来了男朋友,还让你九成哥猜。
小伙子远远地向于九成伸出手来,说:
我叫朱力杰。常听姥姥和小诺提起九成哥,说九成哥年轻有为,有大志向又有大本事。已是如雷贯耳,早想认识认识你的。
什么志大本事大,倒是有些好吹吹牛的毛病,千万别当真。于九成笑着转向小诺这就是表妹的不对,我都有了未来的表妹夫,小诺也不早告诉我一声,让我跟着髙兴高兴。
梁小诺撇撇嘴,说一撇子远的路,你又有现成的车,好几个月也不来市里一趟,只知埋头发财挣大钱了,我没责怪你,你倒玩起了猪悟能的把戏,倒打了我一耙。
于九成仍拉着朱力杰的手,笑着说瞧瞧大记者的这张嘴巴,墨索里尼,总是有理,只怕日后居家过日子,我的这位表妹夫要有苦头吃了。还不知道力杰在做什么工作呢?
朱力杰说我在市土地局。
梁小诺说要说具体点才好少生误会,要不然表哥还以为逛什么正规国家衙门里的掌权人呢。我们这位朱力杰先生是在土地局下属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供职,或日正在企盼和预备发财,上传下达跑腿打杂,或者有尊贵的首长和客人来,倒倒水点点烟什么的,都干,只是说话不算数。
朱力杰脸一红,说我是公司……动迁部的经理,跟局里的关系也是明脱暗不脱,还管着一点事情,只是在小诺这里才说什么都不算。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于九成说我说小诺妹妹眼眶子也不会低了嘛。只是我要告诉你,我这表妹从小让我姑奶奶娇惯坏了,凡事都要尖,你以后可得大度些,小小不言的事,就不要跟她计较,遇到大委屈嘛……你就找我……
小诺立刻接过话去没想到今天还冒出了一个长着三只眼的马王爷。九成哥,你以为我就怕你?
于九成两手一摊,说你们看看,我又犯了吹牛的毛病不是?看来,找我怕是也借不上什么劲喽,还是凡事‘忍为髙好男不和女斗吧。
说得大家又笑。
小诺说你们的统一战线倒是建立的快。原来我还以为以后受了欺负,九成哥还是我娘家的一个靠山呢,看来,这个靠山也是靠不住了。
笑声中,于九成和朱力杰进到房间里叙谈,小诺就扎了围裙帮助姥姥忙晚饭。那顿饭也吃得快活,虽然何贵远显得有些淡漠,但有小诺在,便似大观园里有了王熙凤,笑声总是不断,于九成和朱力杰足足喝下了半斤五粮液。
饭后,何贵远又依老习惯,去外面散步了。老太太说九成还有事想和小诺商量,朱力杰就很勤快地去帮助收拾碗筷了。
于九成未待开口,小诺先做手势止住了他,说:
你先免开尊口,让我猜猜看。九成哥此来,可是想办工厂千大事业了吧?
于九成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小诺一笑记者的新闻敏感啊。你以前早说过和于勇表叔的打算,想进城办实业。所以我在写那篇消息时就想过,文章见报了;你们没声响便罢,若是你或表叔进城来,则必是想进军那家濒临倒闭的工厂。我猜的没错吧?
于九成说那你看我们行吗?
事在人为。什么叫行?又什么叫不行?那么大的一家运输公司不是也让你们爷俩搞得红红火火!
我想知道眼下有没有别的主儿,可能与我们竞争?
当然少不了。据我所知,到今天为此,不算你,可能已有六家给铸造厂打了电话,对承包或租赁之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切。其中有两家是国营大厂,干脆想把铸造厂一口吃下去,只是犹豫厂里的那一二百号人,谁都不想背这个大包袱。但作为私营企业家亮旗想尝试的,你们可能还是第一家。
那你看这里面的竞争……
按实力看,你们明显不在优势。但我已在心里替你和表叔掂量过了,有两张牌,只要打得好,打得巧,也不是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而且这两张牌,非我们莫属,我都可以帮你打。
于九成顿感一振嗯,你说说看。
这第一张牌,叫社会关系牌。眼下社会上有句很时髦的说法,社会关系也是生产力,只要别把这句话理解庸俗了就好。你猜猜这家濒临倒闭的厂子的厂长是谁?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