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三册》(7) - 周易正本通释 百年名家说易 - 陈德述 着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三十三章《第三册》(7)

答适之先生论观象制器书

顾颉刚王煦华整理适之先生:

接到先生的信,几乎一年了,至今始得作答,其无闲暇可知也。亦以此问题牵涉颇多,非得一星期之暇不能作答,故迟延至今。

先生以为《系辞传》中观象制器的故事不出后人羼作,其理由有:

(1)《系辞》说制器不过泛举帝王,至《世本》则一一列举,此为世愈后而说愈详的一例。至《世本》所以不采《系辞》,是因《系辞》说的太略;

(2)《淮南子》是依据《系辞》而稍加发挥,其所以不明白引用《系辞》,因它们解释制器之因根本不同;

(3)司马迁不以《系辞》此文当作史实看,故不收入《五帝本纪》;

(4)《系辞》此文出现甚早,可用陆贾《新语·道基篇》作证,证明楚、汉间人已知有此书;

(5)西汉易学无论哪一家,都是术数小道,无复有制器尚象一类的重要学说。

这五个理由,我都不敢以为然,请毕其说。

先生说:“《系辞》说制器,尚不过泛举帝王,至《世本》则一一列举,更像煞有介事了。此亦世愈后而说愈详之一例。”这个意思,我不敢赞同(传说的演化固以“世愈后而说愈详”为通则,但也有世愈后而说愈简的,因为许多系统都并到一个系统之下了。最显明的证据,如《尧典》的九官,本各有各的起源,各人背后均有一大堆传说,但到《尧典》的作者把它们组织为一串,从此时间空间均被统一,许多堆传说失传了,只剩这一大堆了。《世本》固然是很晚的书,可以说一定在战国以后的。但它的材料却有所自来)。我们试把《吕氏春秋·审分览》中两段话抄出:

奚仲作车,苍颉作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作城:此六人者,所作当矣。(《君守》)

大桡作甲子,黔如作虏首,容成作历,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后益作占岁,胡曹作衣,夷羿作弓,祝融作市,仪狄作酒,高元作室,虞姁作舟,伯益作井,赤冀作臼,乘雅作驾,寒哀作御,王冰作服牛,史皇作图,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勿躬》)

这两段文字中共举了二十六人。

二十六条,相同者凡十四,增加者凡五,异者凡五,未言与存疑者各一。惟增加者其未增加之部分仍与《吕氏春秋》相同,故凡得十九,已逾三分之二。可见《吕氏春秋》所录之传说与《世本》所录之传说甚相同,我们若不说《吕氏春秋》之文是《世本》以后人所增入,则不能不承认《世本》之说之有来历。然而他们两书有一点不同,就是《吕氏春秋》不说帝王制作,而《世本》则谦说帝王制作。如“大桡作甲子”,《吕氏》只此一语耳,而《世本》则既有“大桡作甲子”,又有“黄帝令大桡作甲子”。“伯益作井”,《吕氏》亦仅有此一语耳,而《世本》则既有“伯益作井”,又有“黄帝见百物始穿井”。这一点看似小异同,其实所关甚大。因为《吕氏春秋》的《审分览》及其所属的《君守》、《任数》、《勿躬》三篇完全讲作君的方法,而归本于君无为而臣尽能。故《审分览》云:

人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于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

《君守篇》云:

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人臣日得,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也。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之者也。奚仲作车……此六人者所作当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忧,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强,此之谓全人。

又《任数篇》云:

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无知无为而贤于有知有为,则得之矣。

《勿躬篇》云:

人之意苟善,虽不知,可以为长。故李子曰,非狗不得兔,兔化而狗则不为兔。人君而好为人官,有似于此。其臣蔽之,人时禁之;君自蔽则莫之敢禁。夫自为人官,自蔽之精者也。祓篲日用而不藏于箧,故用则衰,动则暗,作则倦。衰暗倦三者,非君道也。大桡作甲子……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圣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尽其巧。毕其能,圣王在上故也。对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也。养其神,修其德而化矣,岂必劳形愁弊耳目哉!

他是竭力反对君主自作聪明的,他以为制造器物是臣下的事,君主不应管的。倘使那时已有《易传》中的观象制器的一段神圣的故事,一切的制作均归之于圣王观卦象的,他何得这般说呢就使他这般说了,何得一手掩尽天下目,禁止博士们的驳诘呢若说《系辞传》的故事为泛举之词应在前,《世本》的故事为列举之词应在后,将何以解于《吕氏春秋》的不言呢就说吕不韦挟其震主之威,不惜抹煞《易传》的故事,然试观《易传》的故事,战国时人有言及的吗若《世本》的故事,则春秋、战国、秦、汉间人言之者甚多,今试举如下(今截至西汉之初,约略至《世本》出时):

奚仲作车——奚仲作车。(《荀子·解蔽》)

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左传》定元年)

奚仲之巧非斲削也。(《晏子·形势》)

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山海经·海内经》)

奚仲为车。(《淮南子·脩务训》)

苍颉作书——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荀子·解蔽》)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韩非子·五蠹》)

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经训》)

苍颉作书。(《淮南子·脩务训》)

苍颉之初作书,以辨治百官,领理万事。(《淮南子·泰族训》)

后稷作稼——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诗·大雅·生民》)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诗·周颂·思文》)

赫赫姜嫄……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稺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诗·鲁颂·宫》)

稷勤百谷而山死。(《国语·鲁语》)

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壹也(《荀子·解蔽》)

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山海经·海内经》)

后稷作稼穑而死为稷。(《淮南子·汜论训》)

后稷耕稼。(《淮南子·脩务训》)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山海经·大荒西经》)

皋陶作刑——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诗·鲁颂·泮水》)

皋陶瘖而为大理。

皋陶鸟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淮南子·脩务训》)

昆吾作陶——

夏鲧作城——夏鲧作三仞之城。(《淮南子·原道训》)

大桡作甲子—

黔如作虏首—

容成作历——容成造历。(《淮南子·脩务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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