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二册》(10)
《左传》《国语》易象释
尚秉和《易》之为书,以象为本,故《说卦》专言象以揭其纲。《九家》逸象、孟氏逸象一再引其绪。而象学宏深博大之义,唯《系辞》能发挥之。《系辞》云:“《易》者象也。”“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故谓之象”。“象也者,像此者也”。按像此者,不惟万物像之,即万事亦无不像之,《说卦》所言,乾健坤顺诸事是也。故又曰“象事知器”。又曰“立象以尽意”。盖天下万物万事之意,无不包涵于《易》象之中,故能尽意。此言立象之本也。所本维何?本于仰观俯察也。又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夫曰观象系辞,则今之《易》辞,固皆古圣人瞪目注视卦象而为者也。《易》之卦爻辞,既由象而生,后之人释卦爻辞,而欲离象,其不能识卦爻辞为何物,不待智者而决矣。朱子云:“先见象数,方说得理,不然事无实证,虚理易差。”惜哉此种定识,在其晚年,于其《本义》无补也。《系辞》又云:“八卦以象告。”辞而吉,非系辞者命其吉也;辞而凶,亦非系辞者命其凶也。皆象所告,不得不然也。又有上句吉,下句忽凶;上句方说甲,下句忽说乙。此尤非系辞者语无伦次如是也,亦《易》象所告,不得不然也。设使系辞者,专务怪奇,而不观象,不有类颠狂乎?《易》安得与他经并列,使孔圣学之终身乎?朱子云:“古圣王以《诗》、《书》、《礼》、《乐》教世,而不及《易》,看来别是一个道理,某枉费许多年工夫。”此等彻悟,此等认识,为二千年以来所未有,且不自护其非,真不欺之大儒也。而后之解《易》者,其观察往往与他经同,胡能合乎?盖《易》之为学,至王弼为一转关,王弼以前注《易》者,无不言象。而焦氏《易林》,则无一字不从象生,且于《易》用正象用覆象、伏象之法,无不依样揭出。虽不明注《易》,愚以为能注《易》者,莫详于焦氏也。再溯之春秋人言《易》者,亦无一字不根于象,且于《易》用正用互用覆之法,亦无不依样揭出,而以《谦》为谗、为有言。于是《周易》正覆象并用之妙,为二千年人所误解者,遂划然冰释,开易林神妙之门,处处取法。自王弼扫象,避难就易,学者喜之,其道大行,渐不识《易》为何物,至有宋演为空谈,而《易》遂亡矣。故夫自王弼以来,无论其谈老庄,言王道,说圣功,不以象解《易》者,皆与《系辞》背驰者也。其唐之李鼎祚,宋之朱汉上、吴草庐,明之来矣鲜,及清之讲汉《易》者,无论其详略深浅,皆能认识《易》象,语不离宗,与《系辞》所言之大本大源相合者也。此其大略也。其汉人《易》象注释之者,有李道平之《周易集解疏》。焦氏《易林》,愚曾注之。其春秋人谈《易》象者,尽在《左氏》、《国语》,恨其注不能解,或解之而误,拙辑《焦氏易诂,》曾略及之,而不全,兹再以次注之,以为象学之助。
一、筮公子完生
庄二十二年,陈公子完奔齐。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观》六四动,故取六四爻词以为占,左氏恒例也。坤为国,互艮为观、为光,故曰观国之光。巽为利、为宾客,乾为王,故曰利用宾于王。艮为观、为光象皆失传,详《焦氏易诂》。
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
遇卦为贞,贞我。之卦为悔,悔彼。故遇卦之坤为陈国,之卦之坤为异国。而之卦有乾,乾为大为君,故知其将代陈有国。坤为身,非此其身者,言所应不在遇卦。艮为子孙,在其子孙者,言所应在之卦也。乾为远、为大明,故曰耀,乾在之卦,故曰自他。
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巽变乾,故曰风为天。在坤上,故曰于土上。遇卦三五,之卦二四,皆互艮,故曰山。巽为木,故曰材。之卦乾在上,故曰照之以天光。乾为王,巽之乾,故有朝王之象。
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
艮为庭,庭实者,言诸侯朝王,贡献品物,陈列于王庭也。坤为品物,与艮连,故曰庭实。旅众也。《诗·小雅》“旅力方刚”。《毛传》:“旅,众。”又《书·牧誓》:“亚旅。”《传》亦训旅为众。旅百者,言庭实众多也。坤为众,为百,为帛,乾为玉,艮手,故曰奉之以玉帛。《否》上天下地,故曰天地之美具。
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
此下杜注孔疏,皆不能释其义,而误测。犹有观者,言之卦初至五,仍风地观,故曰犹有观。其在后者,言所应在之卦也。
风行而著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
遇卦有坤,之卦仍有坤,坤为国,贞我悔彼,故之卦之坤为异国。
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岳之后也。
巽为齐,故为姜。犹震为周,亦为姬也。艮为山岳。因遇卦之卦皆有巽,故决其在姜姓之国,又皆有艮岳象,为姜所自出,故益知其为姜也。
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艮与乾连,故曰山岳配天。坤为国,遇卦之坤陈国也,之卦之坤异国也。乾为大,之卦有乾,而遇卦无乾,故曰物莫能两大。而遇卦上为巽,巽陨落,故曰陈衰。之卦上乾,乾为大为昌,故曰此昌。后之人昌言《易》理,而惮于观象,于是诧此筮为神异者有之,谓左氏事后造作此筮者有之。岂知周史所谈,皆卦象所明示,彼不过观象深,用象熟,故有此彻悟耳。岂有其他技巧哉!自野文出,象学隐,哆口空谈,以辅嗣伊川为宗主,岂知皆避难就易之一念误之也。观左氏所谈,可恍然矣。
按此筮为言互卦之祖。但互艮杜注知之,之卦互巽,即不详,故误解犹有观三字。此句既误解,于是陈衰此昌,卦象所明示者,遂不能察知其所以然之故,而哆口谈空者,遂妄疑之矣。又为五字互之祖。《否》初至五仍为《观》,故曰犹有观。后儒谓一卦互八卦,观此其例亦创于左氏也。
二、筮毕万仕晋
闵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按杜注云:“屯险难,所以为坚固。比亲密,所以得入。”皆浮泛,于卦象不切。屯固者,因初至五,正反皆艮,艮为坚,故曰固。即《坎·彖传》云:“天险不可升,地险丘陵。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其义亦在坎中爻之正覆艮,故曰丘陵。坎二至五,与屯初至五同也。比入者,言阳入居坤五。五尊位,入居之,故下云蕃昌。杜注言亲密所以得入,谁入乎?诂太疏矣。
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
震变坤,故曰为土,故曰从马。震为足、为兄、为长子,坤为母、为众,震为归。此六句杜注皆当。惟《屯》为遇卦,遇卦贞也,贞为我、见在也。比为之卦,之卦悔也,悔为后来。以见在之兄长,变而为众归母覆之象,而坤为土地,则后此之有国,可断言也。
六体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杀,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
此下杜注皆误。坎数六,遇卦之卦皆有坎,居五位,故曰六体不易。杜注谓六体,指上六义,非也。上六义何谓不易乎?不易者,坎始终不变也。坎为合,合而能固,谓屯也。坤为安为杀,安而能杀,谓比也。杜注谓震为杀。震为武则《国语》有明文,为杀则无此《易》象也。孔疏引《左传》昭二十五年,子太叔对赵简子云:“为刑罚威狱,以类其震曜杀戮。”据是谓震为杀戮。岂知子太叔乃论礼之言,非谓震有杀戮之象。震曜杀戮,平列二义,胡得即以震为杀乎?益支离矣。震为公为诸侯,故曰公侯之卦。震变坤,坤为国,则诸侯有国之象也,故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震为复、为子,艮为孙,公侯之子孙者,以万为毕公高之后。复始者,言又将为公侯。此皆据之卦而推及其后,与周史据之卦《否》,推公子完之于齐,一理也。稍明卦象者,皆足知之。稍知贞悔之义者,皆能断之。乃野文家不知卦象,如耳提面命,而总疑其造作也,如之何哉?
三、筮季友生
闵二年。成季之将生,筮之,遇《大有》之《乾》。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
按《大有》之《乾》,是离变乾也。乾为君为父,故曰同于父,敬如君。此杜注之所释也。而传文复曰“所”曰“复”何哉?所者位也,复者复其君父之位也。因乾位南,离亦位南,故人之敬离位,同于乾位也。乾若不在南,但言敬如君可矣,胡言所乎?此先天乾南之确证,为《易林》之所本。彼夫不承认乾南者,于“所”字如何释乎?况九家及荀爽,皆言乾舍于离,如何能灭其证?清惠栋谓荀爽用鬼《易》,以《乾》归合离为解。夫京房所谓鬼《易》,于乾南何涉?又《乾》之归魂为《大有》,而荀所注者为《同人》,于《乾》归何涉?乃惠氏若一言鬼《易》,言归魂,学者即茫然不解为何物,便可灭此先天之确证,亦徒自形其误耳。
四、秦筮与晋战
僖公十五年。秦伯伐晋,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
按《蛊》互震,震为千为车,故曰千乘。震为奔驰,数三,故曰三去。去者驱也。《诗·小雅》“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音吁)”。去读为驱,与除芋韵。去者,即驱除鸟鼠也。又《易·比》九五“王用三驱”。此三去即三驱,皆言田猎。且“驱”与“余”“狐’为韵,与《诗》同。若作去,即不协。古经籍通用之字,如此者正多,不足异也。顾氏炎武,引邵氏说,谓去即算法之除,恐不然也。艮为狐,阳卦故曰雄狐。艮为拘系,故曰获。蛊者败也,坏也,《左传》昭元年:“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夫女惑男使男病,风落山使山败,二者皆败坏之义。今狐既被获而败坏,故曰狐蛊。然曰必其君者何也?三至四震为君,上艮为覆震,震君既覆,故知所获者必其君。此句为自来注疏家所不能解,岂知《易》象固明白易见也!自震君象失传,于是《归妹》六五之君,《小过》六二之君,及此皆不能解。自覆象失传,于是以兑为覆巽,如《大过》九五之杨,以震为覆艮,如重门系柝之取诸《豫》,人知之;至象覆即于覆取义,如《蒙》之《彖词》,《困》之“有言不信”。《中孚》之“鹤鸣”“子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等《易》词,遂都不知其所谓矣。《易》既不解,《左传》与焦氏《易林》模《易》之辞,遂都不解。
《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此处杜注仍不免疏。岁云秋矣者,以兑为秋,仍取卦象,非泛言也。杜注谓周九月,即夏七月孟秋也,而不言兑。又《易林》以震为岁,岁亦卦象。艮为果窳,故曰实。震艮皆为木,故曰材。巽陨落,故曰实落材亡。实与材皆在悔,落之取之者在贞,故我胜彼也。
周时筮人三《易》并占,此卦六爻皆静,尽七八也。《周易》占九六,《归》、《连》占七八,疑“千乘三去”,为二《易》之词。至《易》象则三《易》尽同,非《归》、《连》一《易》象,《周易》又一《易》象也。孔疏谓此筮了无《周易》片意,又谓筮者若引《周易》,则其事可推。岂知此筮,无一字不从象生。杜征南承扫象之后,艮狐震君诸象,即已不知,至唐而象学几尽失,益茫昧矣,此李鼎祚所以有野文之叹也。学者苟能观象乎,必知左氏筮案,皆平易近人,无一神奇之语。其诧为神奇者,皆野文家之见,不知词从象生也。
五、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
《左传》僖十五年。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也。女承筐,亦无贶也。”
此《归妹》上六爻词,杜注大致得之,而用象稍误。震筐之象,除《易林》外,独虞翻知之,杜征南不知也。又震为周、为竹、为苇,故亦为虚。女承筐无实,震虚故也。震虚之象,只《易林》知之,并虞翻亦不知矣。不知而用卦变,强命四爻变成坤,为虚,以解无实。若杜注,则只以上六无应为说,益浮泛矣。查此爻,自来注家说之,所以不能透彻者,以不知《易》之恒例,爻在此,而所系之词,往往在应。应爻有应予,固以有应予取义;应爻无应予,即以无应予取义。又《易》之恒例,象伏即于伏取义。敢本此义,为重说之。
震为士,上六应在三,三兑,兑为羊,又为斧,故曰刲羊。坎为血,血也,坎伏,故曰无益。昔贤以三至五,明有坎象,如何曰无?故无血二字,永不得解。岂知经用伏坎,三为离主爻,即为坎主爻,离见坎伏,故曰无血。三与上为正应,故取伏坎。若互坎,则与上无涉也。兑为女,震为筐,筐在女上,故曰承筐。无贶即无实,《小象》曰:“承虚筐也。”即以震为虚,震虚故筐空。又震变离,离虚益空。上句言上求三,三无应,故无益;此句言三求上,上无应,故无贶。象如此也。
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
此二句杜注皆无当。兑为西,互离为邻,故曰西邻。兑为口,口向上,故曰责言。《说文》“责,求也”。震为言,变离言败,故不可偿。《归妹》之《睽》,《睽》上九曰“睽孤”,孤则无相。相,助也。之卦亦占动爻,左氏恒例也。
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赢败姬。车说其,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
前四句杜注得之,惟不知姬、嬴象。按震为周,周姬姓,故亦为姬,犹巽为齐,亦为姜也,详前筮公子完生。兑西,故为秦,秦嬴姓,故亦为嬴,为嬴败姬者,兑如故,而震象毁,故曰败姬。
后四句杜注皆误。车说其者,震为车为。震为车,见闵元年传,人尚知之。为辕,则自东汉迄今无知者。孔疏引《子夏传》云,车下伏兔,今人谓之车屐。夫震为履屐,又屐在箱下,俨然足形。则为震象,似《子夏传》已知。但《子夏传》久亡,孔疏引只数语,传是否即以为震象,疏未明言。然由车屐二字,而《左传》得解。凡《易》之言者,皆得解。则古注之可珍,为何如也!震变离,车毁,故曰说辕。说,则箱与轴分离,车不能行。震为旗,见焦氏《易林》。盖旗之翻动飞舞,惟震能象之。详《焦氏易诂》。而清何楷以坎曳为旗,于以见象学之宏深,不易识也。震为旗,旗变火,故曰火焚旗。震为征伐,故为行师。震毁,故不利行师。震为主,故为宗,为陵,故为丘。宗丘犹宗国也。震为木,火所自出,今火还害之,故知不利于晋,仍为嬴败姬之旨也。
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
首二句,《睽》上九爻辞。兑为侄,侄兄弟之女也。古之贵族,嫁女必以侄娣从是也。震为从,伏巽为母,故曰姑。杜注以震为姑,震无此象也。焦氏《易林》每以震为年,震主爻互坎,坎数六,故曰六年。坎为隐伏,故曰逋逃。坤为国,言九四隐伏于坤中,犹《讼》九二之入渊也。艮为家,艮伏兑见,故曰弃家。震为年,变离,故曰明年。伏巽为高,艮为梁为虚,故曰高梁之虚。坎为棺椁,故曰死。棺椁象见《三国志·管辂传》。
总之此爻辞自来不得解者,以象之失传者太多也。嬴象,姬象,象,旗象,巽母象,自东汉迄宋,只朱汉上知一巽母象,余尽遗失。故夫毛西河、李刚主、何楷、顾复诸巨儒,迭为讲明,乃愈讲愈晦。赖有焦氏《易林》,失传之象,一一复出耳。不然乌从索解哉!
六、晋筮与楚战
成公十六年。晋楚遇于鄢陵。公(晋侯)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国蹙王伤,不败何待?”吕锜射共王,(楚王)中目,楚宵遁。